第五章 好哥哥
十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我被送到邻村一个远房亲戚家。
他让我叫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哥哥”。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别叫我哥,我不是你哥。”
那天晚上,我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发抖。
他推门进来,扔给我一床棉被。
二十年后,他躺在我怀里,问我:“现在……可以叫我一声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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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的太阳很红,红得像血。
我蹲在村口的石墩子上,看那轮太阳一点一点往山后头掉。身边放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的衣裳,一个搪瓷缸子,还有我妈给我梳头用的那把木梳。木梳断了两根齿,但我没舍得扔。
村里的人从我跟前走过,都放慢脚步看一眼,看完摇摇头走开。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小时候抱过我的,有跟我爸喝过酒的。没有一个停下来跟我说话。
我不怪他们。
谁愿意沾上这种事呢?
我爸妈的棺材停在村东头的祠堂里,等着明天一早下葬。肇事的那辆货车司机跑了,到现在没抓着。村里人帮忙凑了钱,买了两副薄皮棺材,又凑了钱给我买了一张去邻村的车票。
邻村有个远房亲戚,我妈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说那是我爸的表姐,嫁到那边去了,多年没走动。村长写了信过去,那边回话说可以收留我,但也就管口饭吃,别的管不了。
管口饭就够了。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谁用刀子划开的一道口子。
我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拎起蛇皮袋子,往村东头走。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我爸妈的棺材并排放在那里,棺盖盖得严严实实,我看不见他们。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下葬,下午我就上了去邻村的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晃晃悠悠的,晃得我晕车,吐了一地。车上的人捂着鼻子躲开,售票的大婶骂骂咧咧,让我蹲在门口,别往里走。我就蹲在门口,抱着蛇皮袋子,看着车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亮得晃眼。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下了车,站在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四周是山,黑黢黢的影子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几间矮房子挤在路边,亮着昏黄的灯。有人影走动,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烧柴的烟味,猪圈的臭味,还有一股我说不上来的、冷飕飕的、山里头才有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来接我的人还没到。
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蛇皮袋子抱在怀里。天越来越黑,山越来越近,狗叫声越来越响。我缩在那块石头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想哭,又不敢哭。
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一道手电光照过来,照在我脸上。
“周小雨?”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只看见一团光,看不见人。
“是我。”
手电光晃了晃,那人走过来,站在我跟前。
是个少年。
比我高很多,瘦,黑,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电筒别在腰后,光照着他脚前的一小块地。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
他转身就走。
我抱起蛇皮袋子,小跑着跟上去。
他走得不快,可我腿短,得跑着才能跟上。山路不平,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就那么一直往前走,往山里走,往更黑的地方走。
走了很久,久到我两条腿都开始打颤,才看见前面有灯光。
几间土坯房子挤在一块平地上,四周是黑压压的山。院子里堆着柴火,拴着一条狗,看见我们就叫。那少年喝了一声,狗就不叫了,夹着尾巴躲回窝里。
他推开一扇木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很暗,只照得见桌子周围那一小片地方。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边,手里纳着鞋底,见了我,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就是她?”
少年“嗯”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盛了一碗红薯粥,往桌上一放。
“吃吧。”
我抱着蛇皮袋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那女人放下鞋底,冲我招了招手:“过来,别站着。”
我慢慢走过去,把蛇皮袋子放在脚边,在那碗粥跟前坐下来。粥是温的,里面有几块红薯,稀稀拉拉的,看着不怎么好吃。
我端起碗,低头吃起来。
那女人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说她是我爸的表姐,论辈分我该叫她表姑。她说这家里就三口人,她,她儿子,还有个老头子,老头子住西屋,不常出来。她说她男人走得早,家里就靠这几亩山地过活,穷得很,养不起闲人。她说你以后就住这儿,该干活干活,该念书念书,念不念得成看你自己。
我低着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
她说完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少年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望着外面的黑,一动不动。
表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说:“那是我儿子,叫周远,今年十六。他……他话少,你别招惹他。”
我点点头。
喝完粥,表姑把我领到柴房门口。
柴房在院子东头,挨着猪圈,一股子骚臭味。里面堆满了柴火,靠墙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一层干草,上面扔着一床薄薄的棉被。
“就这儿了。”她说,“将就住吧。”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张床,看着那堆柴火,看着墙角爬来爬去的虫子。猪圈里那头猪哼哧哼哧地拱着什么,臭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抱着蛇皮袋子,慢慢走进去。
那天晚上很冷。
虽然是夏天,山里的夜还是凉。我把蛇皮袋子里那两件衣裳都套在身上,蜷在那张木板床上,盖着那床薄被,还是冷得发抖。
猪在隔壁哼哼唧唧,虫子在地上来来回回,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房梁上窸窸窣窣地爬。柴房的门关不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把头埋进那两件衣裳里,蜷成小小一团,拼命忍着不哭。
我妈说过,哭没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小,摔了跤哇哇大哭,她把我抱起来,擦干眼泪,说小雨乖,不哭,哭没用,摔了爬起来就是了。
那天她在灶台边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她的脸被油烟熏得红红的,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回。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哭了。
可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
我把头埋进那两件带着我妈味道的衣裳里,眼泪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得满脸都是,渗得那两件衣裳都湿透了。
我不敢哭出声,就把嘴咬在袖子上,闷闷地咬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忽然响了。
吱呀一声。
我猛地坐起来。
黑暗里,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淡淡的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照出一个瘦瘦长长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走进来。
我往后缩了缩,背抵在柴火上,硌得生疼。
他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我身上。
是一床棉被。
比床上那床厚得多,也软得多,砸在身上,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冷冰冰的,像山里的夜。
“别叫我哥。”他说,“我不是你哥。”
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月光也关在外面。
柴房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猪圈里的哼哧声,房梁上的窸窣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抱着那床棉被,呆坐了很久。
那床棉被很暖。
我把它铺在身下,把原来那床薄被盖在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萦绕在鼻端,暖洋洋的,像小时候我妈晒完被子让我钻进去时闻到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又流出来了。
可这一次,不全是难过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被表姑喊起来干活。
喂猪,捡柴,扫地,烧火,洗衣服,什么都干。我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板凳垫着。我力气小,拎不动满桶的猪食,就一瓢一瓢往里舀。
表姑不怎么管我,只要我把活干完就行。
周远不管我。
他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有时候看见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有时候看见他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有时候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他从来不跟我说话。
我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他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试着叫过他一声“哥”,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径直走开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叫了。
我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不讨人嫌,学会了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藏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吃饭的时候我坐最边上,夹菜只夹自己跟前的,干活的时候我闷头干,干完了就躲回柴房里,哪也不去。
表姑有时候会多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我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周远十七,十八,十九。
他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有些东西慢慢变了。
冬天的时候,柴房里太冷,我的手脚都生了冻疮,肿得像馒头,一碰就疼得钻心。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门口放着一双旧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但里面塞着厚厚的棉花,暖和得很。
我没问是谁放的,他也不说。
夏天的时候,山上野果子熟了。我去捡柴火的时候看见一丛刺泡儿,红彤彤的,馋得流口水,但够不着。第二天再去,那丛刺泡儿被人摘了,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旁边还有几颗青的李子。
我还是没问,他也不说。
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柴房里起不来。表姑来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她走了,我一个人躺在那里,浑身发烫,头昏脑涨,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半夜里,有人推门进来。
一只手搭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然后有人把我扶起来,往我嘴里喂水。水也是凉的,带着一股苦味,是草药的味道。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周远的脸。
他看见我睁眼,手顿了顿,然后把碗往我嘴边一怼,闷声说:“喝。”
我喝了。
喝完他就走了,一句话没说,一个眼神没留。
第二天我烧退了。
下地干活的时候,表姑看了我一眼,说:“好了?”
我说:“好了。”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十三岁那年,我开始念书了。
村里的小学只有一到三年级,四五年级要去镇上。表姑原本没打算让我念,说女孩子念什么书,识几个字就够了。可村里的老师找上门来,说我成绩好,不念可惜了。
表姑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头。
从那以后,我每天走五里山路去镇上念书。
早出晚归,风雨无阻。
冬天的时候天亮得晚,黑得早,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两边是黑黢黢的林子,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低着头,走得飞快,不敢往两边看。
有一天放学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我走在山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快到家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前面有个人影。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吓得站住了,心砰砰直跳。
那人影动了动,朝我走过来。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谁。
周远。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
“走。”他说。
他转身就走。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眉头皱了皱:“愣着干什么?”
我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
那天晚上,他一直走在我前面,不远不近,刚好让我能看见他的背影。山路黑漆漆的,有他在前面,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他都在那个路口等我。
不管多晚,不管刮风下雨。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就那么走在我前面,我就那么跟在他后面,一路走回家。
表姑有时候会念叨两句,说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帮家里干点活,天天往山上跑。他闷头吃饭,不吭声。
我偷偷看他一眼,他也正好看我一眼。
目光一碰,他就别开脸去。
我也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表姑的脸色很难看。
“高中得去县城住校,学费生活费一大笔,拿什么供?”
我不敢吭声。
那天晚上,我躲在柴房里偷偷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告诉自己没事,不念就不念吧,能念到初中毕业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周远来找我。
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我,说:“你去念。”
我愣住了。
他从来不多话,更不会主动来跟我说什么。
“钱的事不用你管。”他说,“去念。”
他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找表姑吵了一架。
那是他第一次跟表姑吵架,也是唯一一次。他闷葫芦一个,平时什么都不说,那天却说了很多。他说这丫头念书行,不念可惜了。他说钱的事他来解决,不用表姑操心。他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能让这丫头也这样。
表姑气得直跺脚,骂他胳膊肘往外拐,骂他吃里扒外,骂他是不是看上那个黄毛丫头了。
他闷声说了一句:“她是我妹。”
表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年夏天,他去了县城打工。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背着个蛇皮袋子出门了。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往外走,想喊他一声,又喊不出来。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半给表姑,一半指定是给我的学费。表姑气得不行,又拿他没办法。
我拿着那些钱去了县城。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回去,他都还在。他还在那个山沟沟里,还在那几间土坯房子里,还在干着那些永远干不完的农活。
他老了很多。
二十几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多。背有点驼了,头发里冒出几根白丝,手上全是老茧,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
我问他:“你怎么不出去打工?”
他闷声说:“家里离不开人。”
我说:“表姑身体还好?”
他点点头。
我又问:“你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临走那天,他送我去镇上坐车。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车站,车还没来,我们站在路边等着。
他忽然开口了。
“好好念书。”他说,“别回来。”
我愣了一下。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他看着远处的山,声音闷闷的,“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看着他。
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长出来的东西。他二十七岁,看起来像三十七。他在这山沟沟里待了二十七年,从没出去过。
“哥。”我喊了一声。
他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看我,也没说话。
车来了。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站在路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纠正我。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在城里安了家。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一次变成两三年一次,再变成有事才回去。
表姑老了,话少了,看见我也没那么大怨气了。她把家里的鸡鸭数给我听,把今年的收成说给我听,把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死了人说给我听。我听着,点头,然后去看他。
他还住在那间老房子里。
土坯墙裂了几道缝,屋顶的瓦片换过几回,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比人还高。他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跟自己说话。我去的时候,他就闷头坐着,听我说那些城里的事,不插嘴,不提问,就那么听着。
走的时候,他还是送我去镇上。
一路上还是不说话。
车来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我上车。
我坐在车上,隔着车窗看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长在这山沟沟里,长了几十年,再也挪不动了。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忽然喊了一声:“哥!”
他抬起头来。
我隔着窗户冲他挥手,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
车子拐过弯去,他就那么不见了。
去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表姑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说周远住院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问怎么了。
她说,干活的时候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说是肝癌,晚期。
我挂了电话,愣了很久。
肝癌。晚期。
他才三十六岁。
我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连夜往回赶。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在县城的医院里,住着一间三人间的病房,靠窗的位置。表姑守在床边,看见我来,眼眶红了红,什么话都没说。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他瘦了很多。
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皮包骨头,脸颊凹下去,眼窝陷进去,颧骨高高突起,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很慢,像随时会停下来。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我很久没握过了。
全是骨头,硌得慌,凉得像冰。
他动了动,睁开眼睛。
看见我,他愣了愣,然后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回来了?”他问。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点点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没说话。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少了点冷,多了点别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表姑在旁边抹眼泪,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我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我从十岁看到二十六岁的脸。
十六年了。
我从十岁的小丫头,长成了二十六岁的大人。他从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三十六岁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十六年。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我一直在医院陪着,请了长假,把手头的事都推了。表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熬不住夜,就白天来,晚上我守着。他一开始不肯,说你别耽误工作,我说没事,工作可以再找。
他就没再说什么。
那一个月里,我们说了很多话。
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
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吃了很多苦。说他小时候也念过书,念到小学毕业就不念了,回家帮着干活。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闯闯,可家里放不下,走了就没人管他妈。
他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听着,不说话。
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我扶着他,给他拍背,给他喂水,等他慢慢平复下来。
夜里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就那么坐着,他躺着,我靠着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天夜里,他忽然问我:“你记不记得,你来那天晚上?”
我说记得。
“那天晚上,”他说,“我去给你送被子。”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很久。”他说,“你缩在柴火堆里,那么小一点,抖得像筛糠。我想,这丫头往后可怎么活。”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