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苏玄尘活了一百多年,从没这么痛过。
那种痛不是从眉心来,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有人拿刀把他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剔出来,再用砂纸打磨。
他躺在地上,蜷成一团。
牙齿咬得咯咯响。
柳清鸢跪在他旁边,手抖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
“玄尘……玄尘!”
她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苏玄尘想应,应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裂开。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
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拱,在钻,在往外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皮肤下面有一条条凸起,像蚯蚓在泥土里钻出来的痕迹。
那些凸起在动。
从他的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爬到胸口。
爬到眉心。
然后——
“啊——!”
他叫出来了。
不是他想叫,是身体自己叫出来的。
眉心里那根芽,又长出来了。
比上次更长,更粗。
从眉心往外钻,钻破了皮,钻出了肉,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细细的,像豆芽。
柳清鸢看见那根芽,脸白得像纸。
“这……这是什么……”
苏玄尘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
那根芽在往外长,越长越长。
一寸。
两寸。
三寸。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拽。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脑子里,抓住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往外拉。
那种感觉,比身体的痛更可怕。
身体的痛,痛过了就过去了。
神魂的痛,是那种……没有尽头的痛。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不是身体的死,是那种彻底的死,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陈老头说过的话——
“扛过去,没事。扛不过去,魂飞魄散。”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但实在太痛了。
痛得他浑身发抖,痛得他眼睛发黑,痛得他想干脆死了算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怀里的东西突然热了。
两块玉佩。
一块刻着“周”,一块刻着“柳”。
它们同时热起来,烫得他胸口发疼。
然后,那股热流涌进身体。
顺着经脉,一路往上,涌到眉心。
那根芽,停了。
不再往外长。
那股热流包裹着那根芽,像一层膜,把它包住。
痛,慢慢消了。
苏玄尘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柳清鸢在旁边,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见他睁开眼,她扑过来:
“玄尘!玄尘!”
苏玄尘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没……没事。”
柳清鸢哭着说: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苏玄尘想伸手拍她脑袋,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又垂下去。
柳清鸢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别动,你别动……”
——
过了很久,苏玄尘才缓过来。
他坐起来,靠着墙,喘气。
柳清鸢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苏玄尘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这次拍到了。
柳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又拍我脑袋……”
苏玄尘说:
“习惯了。”
柳清鸢看着他,哭着哭着又笑了:
“你这个人……真拿你没办法。”
苏玄尘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
光滑的。
什么都没有。
那根芽,缩回去了。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
玉佩还热着,温温的。
他把两块并在一起,对着火光看。
那只神鸟的图案,好像在发光。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柳清鸢凑过来看:
“这是……”
苏玄尘摇头:
“不知道。”
他把玉佩分开,一块递给柳清鸢,一块自己收好。
柳清鸢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它们……救了你?”
苏玄尘想了想:
“应该是。”
柳清鸢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眼眶又红了:
“我娘留给我的……”
苏玄尘没说话。
柳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玄尘,你……你感觉怎么样?”
苏玄尘感受了一下身体。
丹田里那团液体,还在。
而且比之前大了不少。
他愣了一下。
万劫噬体,扛过去之后,修为会涨?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感觉比之前强了一点。
“还行。”他说。
柳清鸢瞪他:
“你能不能换个词?”
苏玄尘看着她:
“换什么?”
柳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然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
她靠着墙,看着火堆:
“你没事就好。”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噼啪响,一下一下的。
苏玄尘突然开口:
“清鸢。”
柳清鸢扭头看他。
苏玄尘没回头,盯着火:
“刚才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柳清鸢愣了一下。
苏玄尘继续说:
“那时候我想,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清鸢眼眶又红了。
苏玄尘扭头看她:
“所以……谢谢你。”
柳清鸢愣住了。
这是苏玄尘第一次说“谢谢”。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玄尘说完,又扭头盯着火。
柳清鸢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不用谢。”
——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睡。
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师父的事,说陈老头的事。
说着说着,柳清鸢突然问:
“玄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玄尘想了想:
“修炼。”
柳清鸢看着他:
“然后呢?”
苏玄尘说:
“然后去救陈老头。”
柳清鸢点头:
“我陪你。”
苏玄尘看着她:
“你陪我多久?”
柳清鸢愣了一下。
然后说:
“陪到你不用陪为止。”
苏玄尘没说话。
柳清鸢看着火堆:
“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苏玄尘想了想:
“好。”
——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苏玄尘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洞里。
柳清鸢正在收拾那堆灵石。
看见他进来,她问:
“今天干什么?”
苏玄尘走过去,拿起两块灵石:
“修炼。”
柳清鸢笑了:
“你就不干点别的?”
苏玄尘想了想:
“不干。”
柳清鸢摇摇头,也拿起两块灵石:
“行吧。陪你。”
——
两人面对面坐下。
闭上眼。
运功。
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灵石碎裂的声音,偶尔响起。
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