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尘站在那儿,看着凌九。
手心里全是汗。
凌九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谁都没动。
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柳清鸢站在苏玄尘旁边,手悄悄按在腰带上。
她的腰带里藏着一把匕首,是苏玄尘给她的。
苏玄尘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别动。
柳清鸢没看他,但手放下来了。
凌九看着他们的小动作,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嘲讽,不是善意,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跟我来。”他说。
转身,往巷子里走。
苏玄尘没动。
凌九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不来?”
苏玄尘看着他:
“去哪儿?”
凌九说:
“没人地方。说几句话。”
苏玄尘想了想。
跑?
跑不掉。凌九是元婴中期,他一个炼体一层,柳清鸢金丹初期七成修为,加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打?
更打不过。
那就只能去。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柳清鸢拉了他一下:
“玄尘……”
苏玄尘回头看她:
“没事。”
柳清鸢看着他的眼睛,咬了咬嘴唇,松开手。
跟在他旁边,一起走。
——
巷子很深,七拐八弯的。
凌九走在前面,不紧不慢。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四周全是墙,没有门,像个死胡同。
凌九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
苏玄尘也停下来,站在他对面。
柳清鸢站在苏玄尘旁边,手又按在腰带上。
凌九看了看她,又看看苏玄尘:
“别紧张。要杀你们,早杀了。”
苏玄尘没说话。
凌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摇摇头:
“你这小子,跟陈九一个德行。不说话,光瞪眼。”
苏玄尘这才开口:
“你想说什么?”
凌九看着他:
“陈九让我带句话。”
苏玄尘愣了一下。
柳清鸢也愣住了。
凌九继续说:
“他说,别去找他。好好活着。等他出来。”
苏玄尘盯着他:
“他还能出来?”
凌九想了想:
“能。但不能太快。”
“为什么?”
凌九没直接回答,反而问:
“你知道他跟我是什么关系吗?”
苏玄尘摇头。
凌九说:
“我是他师弟。”
苏玄尘愣住了。
凌九继续说:
“同一个师父。他大我三万岁。当年叛出凌家的时候,我已经是金丹了。”
他看着苏玄尘:
“他跑了,我没跑。因为跑不掉。”
苏玄尘听着,没插嘴。
凌九说:
“老祖没杀我,让我继续当供奉。一当,就是一百多万年。”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一百多万年,我怎么过的吗?”
苏玄尘摇头。
凌九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每天都有人盯着你。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别人眼皮底下。你不能走,不能跑,只能待着。”
他看着苏玄尘:
“你以为陈九躲了一百万年很惨?我在这儿待了一百万年,比他更惨。”
苏玄尘没说话。
凌九继续说:
“所以我不恨他。当年他要是不跑,现在也是我这样。”
他叹了口气:
“但他跑了,我一个人扛了一百万年。”
苏玄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九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扔给苏玄尘。
苏玄尘接住,打开一看。
里面是灵石。一大堆,发着淡淡的光。
“这是……”他抬头看凌九。
凌九说:
“陈九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修炼要用。”
苏玄尘看着那袋灵石,又看看凌九:
“他从哪儿弄的?”
凌九笑了一下:
“偷的。”
苏玄尘愣住了。
凌九说:
“老祖让他炼器,他偷了炼器房的灵石。偷偷摸摸攒了半个月,攒了这么一袋。”
他看着苏玄尘:
“那老东西,为了你,连脸都不要了。”
苏玄尘握着那袋灵石,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凌九看着他,突然问:
“小子,我问你一句。”
苏玄尘抬头。
凌九盯着他的眼睛:
“你打算去救他吗?”
苏玄尘想了想:
“等修到能打过你们,就去。”
凌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他看着苏玄尘:
“行。有胆。”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
“下次见面,别留情。”
他走了。
——
苏玄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柳清鸢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玄尘。”
苏玄尘扭头看她。
柳清鸢指着那袋灵石:
“好多……”
苏玄尘低头看了看。
确实很多。
比之前两次卖玄铁加起来还多。
他数了数,大概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灵石,够他修一阵子了。
他把布袋收好,揣怀里。
柳清鸢看着他:
“你信他说的?”
苏玄尘想了想:
“信。”
“为什么?”
苏玄尘说:
“他要杀我们,不用费这么多话。”
柳清鸢沉默了。
苏玄尘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吧。”
柳清鸢跟上去:
“去哪儿?”
苏玄尘说:
“回去。修炼。”
——
两人出了坊市,一路往山上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苏玄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坊市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
回到山洞,天已经黑了。
苏玄尘点上火——他用陈老头教的方法,用灵气引燃了一堆干柴。
火光照亮了山洞,一跳一跳的。
柳清鸢坐在干草上,看着他。
苏玄尘把那袋灵石倒出来。
哗啦啦——
三千多块灵石,堆成一小堆,发着淡淡的光。
柳清鸢看着那堆灵石,忍不住笑了:
“咱们发财了。”
苏玄尘也笑了一下:
“嗯。”
柳清鸢看着他:
“你笑什么?”
苏玄尘想了想:
“不知道。”
柳清鸢瞪他: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苏玄尘看着她:
“说什么?”
柳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然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你就是这种人。”
苏玄尘没说话。
他拿起两块灵石,盘腿坐下。
闭上眼。
运起功法。
丹田里那团雾气开始转。
灵气从手心涌进来,顺着经脉往丹田里流。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水。
吸着吸着,突然——
眉心一热。
他睁开眼。
柳清鸢在旁边,一脸担心:
“怎么了?”
苏玄尘摸了摸眉心。
烫。
不是平时那种温热,是烫,像被火烤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借着月光看自己的眉心。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烫,越来越厉害。
柳清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不是种子……”
苏玄尘点头。
柳清鸢脸色白了: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苏玄尘摇头:
“不知道。”
他感觉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慢慢顶破土皮。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疼还是痒。
就是……很难受。
他咬着牙,忍着。
忍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种感觉慢慢消了。
他摸了摸眉心。
不烫了。
他松了口气。
柳清鸢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
见他没事了,她才开口:
“好了?”
苏玄尘点头。
柳清鸢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吓死我了。”
苏玄尘没说话。
柳清鸢伸手,在他眉心摸了一下。
凉凉的。
“不烫了。”她说。
苏玄尘点头。
两人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柳清鸢突然说:
“玄尘。”
苏玄尘扭头看她。
柳清鸢没回头,还是看着月亮:
“你会没事的。”
苏玄尘愣了一下。
然后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