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尘站在青云宗山门下,抬头看那块匾额。
“青云宗”三个字还是老样子,金漆剥落了几处,也没人补。他走的时候就跟宗主提过,这匾额该修了,宗主说等明年开春。这一等,就是一百年。
山门口两个守山弟子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左边那个嘴角还挂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快滴到衣领上了。
苏玄尘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站住!”右边那弟子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抓剑,结果抓了个空——剑靠在墙上,离他三步远。
“你谁啊?”那弟子脸色涨红,一边摸剑一边打量苏玄尘。
苏玄尘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袖口磨破了,下摆沾着泥。头发随便扎了下,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痂。活脱脱一个要饭的。
“我找……”
苏玄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我是苏玄尘”这句话。
他曾经是青云宗第一天骄,十八岁筑基,二十三岁筑基大圆满,被誉为万年难遇的奇才。那时候他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人。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捏碎过妖兽的喉咙,曾经握过天阶法器,曾经……
现在连灵气都感应不到。
灵根碎了。
百年渊墟,换来的就是一具废了的身体。
“找谁啊你?”那弟子终于把剑抽出来了,指着苏玄尘,“说话!”
左边那弟子也醒了,揉着眼睛:“怎么了?”
“来个要饭的。”
“要饭的赶走就是了,大惊小怪。”
苏玄尘看着这两人,突然觉得很累。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苏……苏师兄?”
一个声音从山门里传出来。
苏玄尘抬头。
一个中年修士站在里面,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脸上全是震惊。他盯着苏玄尘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苏师兄?是……是你吗?”
苏玄尘认出了他。
周元。当年跟在他身后喊“苏师兄教我”的那个小师弟。那时候才炼气三层,现在已经是筑基中期了。
“周元。”苏玄尘点点头,“好久不见。”
周元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那两个守山弟子对视一眼,小声嘀咕:“周师叔认识他?”
“苏师兄……哪个苏师兄?”
“青云宗还有几个苏师兄?”周元突然回头,声音都劈了,“快去禀报宗主!苏玄尘师兄回来了!”
守山弟子手里的剑“咣当”掉地上。
“苏……苏玄尘?那个进了渊墟的苏玄尘?”
“百年前那个?”
“他不是死了吗?”
苏玄尘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周元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才看清苏玄尘的样子,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问:
“苏师兄,你的修为……”
“碎了。”苏玄尘说得很平静,“灵根碎了,修为没了。现在是凡人一个。”
周元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惋惜,或者两者都有。
“快进来。”周元抓住他的胳膊,往山门里带,“宗主他们……他们……”
他没说完。
但苏玄尘知道他想说什么。
宗主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灵牌都碎了。
—————
青云宗正殿,太清殿。
苏玄尘站在殿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凌家的人已经到山脚了,半个时辰后就到。”
“迎亲的队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凌家的要求,红绸从山门铺到大殿,一共九百九十九丈。”
“柳师姐那边呢?”
“在梳妆,两个师妹陪着。”
苏玄尘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迎亲?
凌家?
柳师姐?
周元在旁边,脸都白了。他扯了扯苏玄尘的袖子:“苏师兄,要不……要不我们先去偏殿歇着?我去禀报宗主……”
“今天是柳清鸢的大喜日子?”苏玄尘问。
周元不说话。
“嫁给凌家谁?”
“……凌皓,凌家长子。”
苏玄尘“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他走的那年,柳清鸢送他到山门。她穿着淡青色的裙子,眼眶红红的,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玄尘,你多久回来?”
“最多三年。”
“三年后,我在这儿等你。”
她等了三年。
又等了三年。
等了三十三年,等了九十七年。
等到青云宗的匾额还没修,等到守山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等到所有人都说苏玄尘死了。
她不等了。
苏玄尘能怪她吗?
他怪不了。
但他还是站在那儿,没动。
殿里有人出来了,是个内门长老,姓陈。陈长老看见苏玄尘,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是苏玄尘?”
“陈长老。”苏玄尘点点头。
陈长老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了的袖口和没洗干净的血痂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空荡荡的丹田位置。
“灵根碎了?”
“碎了。”
“修为没了?”
“没了。”
陈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如释重负,或者两者都有。
“回来得真是时候。”他说,“今天柳师侄大喜,你也算……赶上了。进去喝杯喜酒吧。”
周元在旁边急了:“陈长老,苏师兄他——”
“他什么?”陈长老看了周元一眼,“灵根碎了,修为没了,能活着从渊墟出来已经是祖宗保佑。你还指望什么?指望宗主把柳师侄的婚事退了,重新许给他?”
周元说不出话。
陈长老拍了拍苏玄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进去吧。认清自己,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
苏玄尘站在那儿,看着太清殿的门。
门开着,里面张灯结彩,红绸挂得到处都是。有笑声传出来,有人在说“恭喜恭喜”,有人在说“郎才女貌”。
周元在旁边,小声说:“苏师兄,要不……咱不进去了?”
苏玄尘没说话。
他抬脚,走进了太清殿。
—————
殿里人很多。
青云宗的长老、弟子,还有提前到的各家宾客。苏玄尘走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他。一个穿着破烂的凡人,在这种场合,连让人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苏玄尘?!”
整个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苏玄尘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真的是苏玄尘?”
“他不是死了吗?”
“灵牌都碎了,怎么还活着?”
“活着也没用,你看他,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
“废了?”
“废了。”
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嗡嗡嗡地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站在那儿。
柳清鸢。
她比一百年前更好看了。修为也高了,现在是金丹初期。她站在那儿,头上戴着凤冠,红盖头还没盖,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她看着苏玄尘,眼睛里有震惊,有复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玄尘……”
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玄尘看着她,突然想笑。
他想起来当年她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喊他——“玄尘”。
但那时候她拽着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现在她穿着嫁衣,站在一群宾客中间,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大红喜服,身量很高,五官俊朗,修为看不透——至少是金丹后期。他站在柳清鸢旁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凌皓。
凌家长子。
凌皓看着苏玄尘,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好奇。
“清鸢,”他低头问柳清鸢,“这位是?”
柳清鸢没说话。
旁边有人接话:“凌公子有所不知,这位是苏玄尘,青云宗百年前的天骄,也是……也是柳师姐的前未婚夫。”
“前未婚夫?”凌皓挑了挑眉,“有意思。”
他看向苏玄尘,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
“听说你进了渊墟?”
苏玄尘看着他,没吭声。
“渊墟啊,”凌皓摇摇头,“那地方进去还能出来,不容易。可惜……”
他没说可惜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可惜出来的是个废人。
苏玄尘还是不说话。
柳清鸢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急:“玄尘,你先去偏殿歇着,等忙完这阵子我再……”
“柳师姐。”旁边一个女修扯了扯她的袖子,“吉时快到了,凌家的人都在等着呢。”
柳清鸢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凌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既然来了,就让他喝杯喜酒吧。毕竟是你……老朋友。”
他特意在“老朋友”三个字上顿了顿。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苏玄尘站在那儿,看着柳清鸢。
柳清鸢没看他。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大红嫁衣的衣角。
苏玄尘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转身,准备走。
“站住。”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人群让开,一个穿着紫袍的老者走了过来。
青云宗宗主,顾长青。
顾长青看着苏玄尘,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苏玄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玄尘,你能活着回来,本座很欣慰。”
苏玄尘点点头:“多谢宗主。”
“但……”顾长青顿了顿,“今天这日子,你不该来。”
苏玄尘看着他。
“你和清鸢的婚约,早在三十年前就解除了。”顾长青说得很平静,“灵牌碎裂,视为陨落,这是宗门规矩。她等了你九十七年,已经仁至义尽。如今她另嫁他人,你……”
他叹了口气。
“你别怪她。”
苏玄尘听完,点了点头。
“宗主说得对。”他说,“我不怪她。”
顾长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那……”顾长青刚要说话,旁边凌皓突然开口了:
“顾宗主,我插一句。”
他走过来,站在苏玄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玄尘是吧?听说你以前是天骄?”
苏玄尘看着他,没说话。
“现在呢?”凌皓笑了笑,“灵根碎了,修为没了,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苏玄尘还是不说话。
“渊墟那地方,我听说过。”凌皓摇摇头,“进去的人,要么死,要么疯。你能活着出来,说不定……带了什么东西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是啊,渊墟是死亡绝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活着出来过。苏玄尘是第一个活着出来的。他要是从里面带出什么宝贝……
苏玄尘看着凌皓,突然笑了。
“你想多了。”他说,“我什么都没带出来。灵根碎了,修为没了,就剩一条命。你要的话,拿去。”
凌皓眼睛眯了眯。
他没料到苏玄尘会这么说。
旁边一个凌家的随从凑过来,小声说:“公子,这人身上确实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丹田也碎了,确实是废人。”
凌皓没理他,盯着苏玄尘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苏兄说笑了。我凌家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也不至于欺负一个废人。”
他在“废人”两个字上又顿了顿。
“只是……”凌皓叹了口气,“今日是我和清鸢大喜的日子,你一个外人,不请自来,这有点……不太合适吧?”
他看向顾长青。
顾长青脸色有点难看。
旁边陈长老连忙开口:“凌公子说得对,苏玄尘,你先出去吧。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对对对,”另一个长老附和,“今天是清鸢大喜的日子,别搅了兴致。”
“出去吧出去吧。”
“来人,带他出去。”
有两个弟子上前,要去拉苏玄尘。
苏玄尘甩开他们的手。
“我自己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清鸢突然喊了一声:
“玄尘!”
苏玄尘停住脚,没回头。
柳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凌皓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清鸢,”凌皓笑着说,“有什么事,等忙完今天再说。”
柳清鸢抿了抿嘴,低下头。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苏玄尘听见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
出了太清殿,苏玄尘沿着青石路往下走。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他眯着眼睛,走得慢悠悠的。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苏师兄!苏师兄!”
周元跑过来,喘着气:“苏师兄,你……你去哪儿?”
“下山。”
“下山?”周元急了,“下山去哪儿?你……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
苏玄尘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元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苏师兄,你别怪柳师姐,她……她真的等了你很久。九十七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没怪她。”
“那你……”
“我说了,我没怪她。”苏玄尘打断他,“她等了我九十七年,我谢她还来不及。怪什么?”
周元愣住了。
苏玄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该去喝喜酒。”
“苏师兄……”
“走了。”
苏玄尘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路边窜出来。
是个老头,穿着杂役的衣服,手里拿着扫帚。
“苏……苏玄尘?”
苏玄尘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真是苏玄尘?当年那个天骄?”
“……是。”
老头笑得直不起腰:“天骄?天骄就这德行?哈哈哈,笑死我了,当年你不是挺威风吗?一掌拍碎我的丹炉,说什么‘炼器要专心,别老盯着女修看’,现在呢?现在连扫地的都不如!”
苏玄尘想起来了。
这老头姓陈,是炼器房那边的杂役,当年因为炼器的时候偷看女修,被他一掌拍碎了刚炼好的丹炉。
“陈老头。”苏玄尘点点头,“你还活着。”
“废话,老子活得好好……”陈老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苏玄尘身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苏玄尘回头。
山道上,有几个人正走下来。
领头的是凌皓。
他换下了喜服,穿着一身墨青色的长袍,身后跟着三个随从。那三个随从的修为,苏玄尘看不透,但至少是金丹期。
凌皓走到苏玄尘面前,笑了笑:
“苏兄,走得挺快啊。我追了一路,差点没追上。”
苏玄尘看着他:“有事?”
“有点小事。”凌皓点点头,“刚才在殿上人多,有些话不方便问。现在清净了,想请教苏兄几个问题。”
苏玄尘没说话。
凌皓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问:
“苏兄进了渊墟,还能活着出来,想必是有什么奇遇吧?”
“没有。”
“没有?”凌皓笑了,“那苏兄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凌皓的笑容淡了淡,“苏兄,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好言好语问你,你就这么敷衍我?”
苏玄尘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凌皓往前一步,凑近了苏玄尘,“渊墟里面,到底有什么?”
苏玄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死。”
“什么?”
“全是死。”苏玄尘说,“死气,死尸,死的万物。没有活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凌皓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
但苏玄尘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空洞。
凌皓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我相信苏兄。”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苏玄尘的肩膀:
“苏兄,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本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一个前未婚夫突然冒出来,这算怎么回事?清鸢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他看着苏玄尘,笑容一点点变得冷:
“所以,我想请苏兄帮个忙。”
苏玄尘看着他。
“离开苍澜界。”凌皓说,“永远别再回来。只要你走,我凌家给你一百万灵石,够你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苏玄尘听完,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凌皓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