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猛地将李悟清吞没,瞬间拉回大唐年间,那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那时他还不叫李悟清,只是一只从西牛贺州石头里蹦出来的石猴,天生六耳。没有天降祥瑞,没有万众敬仰,一出生就被世人视作妖怪、邪物,一路被追打,颠沛流离,无人疼惜。
直到他第一次觉醒天赋——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六只耳朵能听尽天地万物之声,大到仙佛低语,小到蝼蚁爬行,无一遗漏。
那天,他躲在私塾墙外,听见两个刚放学的孩童小声说话。
大点的男孩压低声音:“弟弟,快吃,这半颗糖别让夫子看见,不然又要打你,罚你抄四书五经,可难写了。听到没有,赵小虎?连你哥的话都不听了?”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兄弟对话,让孤零零活了十几年的六耳猕猴,无声落下一滴泪。
他也想有个亲人,有个哥哥,有人护着,有人叫他一声弟弟。
后来他长大,听闻紫霄宫是至高道统,不顾一切闯了去,只想求一份修行,求一个容身之地。
可鸿钧老祖只看了他一眼,便冷冷开口:
“我鸿钧法不传六耳。”
一句话,判了他永世不得入仙门。
天下所有宗门,无一敢再收他为徒。他的修为硬生生卡在金仙,再也无法寸进,不是废人,却比废人更绝望。
他从未想过偷窥天机,只是想好好学道,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去错了地方——这世间明明有无数仙山道观,不问出身、不收钱财,肯收留孤苦生灵,可他偏偏撞进了最不容他的紫霄宫。
他太普通了。
没有玉皇大帝张百忍的万年根基,没有红云道人的杀伐果决,他只是一只无依无靠、被人嫌弃的六耳石猴。
可他不服,他不甘心,他想证明,自己就算入不了紫霄宫,也一样能顶天立地。
直到他听见西游的轨迹,听见世间还有一只孙悟空——同为灵猴,同是石身,被尊为齐天大圣,护着师父西天取经。
他才知道,自己是混世四猴之一,是这天地间最后一只灵猴。
他给自己取名李悟清,取“清白”二字,想洗净一身污名,想得到孙悟空的认可,想有一个同族的亲人。
可他听着听着,却听出了西游的骗局。
他听见唐僧是非不分,一次次念动紧箍咒,把真心护他的孙悟空逼到绝境;
他听见灵山布局,听见如来真正的心思——要换掉孙悟空,要一个听话的傀儡。
第四十六难,真假美猴王。
他没有解释,一句都没有。
他不打唐僧,不抢经书,只化作孙悟空的模样,逼他出手,逼他上灵山,只想堂堂正正分个高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悟空不会死,死的只会是“假悟空”——那个替他揭开真相的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
……
思绪猛地抽回。
李悟清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的悲凉。
他没有再看孙悟空,只是朝着门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穿透紧闭的房门:
“你们在外面也听够了,进来吧。”
“我走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猪八戒,语气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猪八戒,你那耳朵能藏银子,也不聋,我和他说的话,你必定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算是我欺负了你猴哥。
想弄死我,随时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身影一闪,便要消失在屋内。
孙悟空站在原地,浑身僵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连一句“等等”都喊不出来。
那滴落在大唐年间的眼泪,仿佛也砸在了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