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云城大学迎来了一个普通的周一清晨。
陈安安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门时,是早上七点四十分。她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家里的事情处理得匆忙,她几乎一夜没睡,在火车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才赶回学校。
“我回来了——”她推开门,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戛然而止。
宿舍里很安静。
靠窗的三张床铺已经整理好,室友们应该都去食堂或者教室了。但苏暖的床位——
陈安安放下行李箱,走近了几步。
深蓝色的床帘半拉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书桌上,几本专业书摞在一起,笔筒里的笔插得端正,水杯里还有半杯水。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但陈安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整齐了。
苏暖平时起床后虽然也会叠被子,但总会留一点痕迹——床头会放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桌上会有摊开的笔记本,或者椅子上搭一件外套。可现在,这个位置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过。
她走到苏暖的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没有灰尘,但也没有温度。
“暖暖?”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陈安安掏出手机,找到苏暖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她愣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微信:“暖暖,我回来了,你在哪?”
消息发送出去,绿色的气泡旁边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消息未送达。
陈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快步走到另外三个室友的床位前。张悦的床头挂着一个毛绒玩偶,李莉的桌上放着半包饼干,王薇的椅子上搭着一条围巾。都是日常生活的痕迹。
只有苏暖的位置,干净得像样板间。
陈安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苏暖只是早起去图书馆了,手机没电了而已。对,一定是这样。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匆匆换了件衣服,抓起书包冲出宿舍。
上午八点半,文学院三楼的大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陈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教授已经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课堂上。
每一个走进教室的人,她都仔细看一遍。
不是苏暖。
又一个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直到八点五十分,教授点名点到“苏暖”时,教室里一片寂静。
“苏暖?”教授又念了一遍,抬起头扫视教室。
没有人应答。
陈安安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投向她——大家都知道她和苏暖是室友。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请假了吗?”教授问。
没有人知道。
课间休息时,陈安安冲出教室,在走廊里再次拨通苏暖的电话。还是关机。她又给苏暖发了十几条微信,每一条都显示未送达。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陈安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安安转过身,看到辅导员李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眉头微皱地看着她。
“李老师……”
“你跟我来一下。”李老师招招手,转身走进办公室。
陈安安跟进去,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香。李老师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打开文件夹。
“苏暖今天没来上课。”李老师开门见山,“我早上收到她的一封邮件,说是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假三天。邮件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陈安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但是,”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按照学校规定,请假需要家长电话确认。我试着联系苏暖留的家长号码,一直无人接听。又给她本人打电话,关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安安,你是苏暖的室友,也是她在学校最亲近的朋友。”李老师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者……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安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异常?
论坛上的谣言,那些恶意的帖子,陌生号码的骚扰短信,还有……沈翊。苏暖红肿的眼睛,越来越沉默的样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的叹息。
这些算异常吗?
“李老师,”她的声音干涩,“苏暖……她可能不是回家。”
“什么意思?”
陈安安站起来,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我要去找人。老师,如果苏暖联系您,请您一定马上告诉我。”
她没有等李老师回答,转身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陈安安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按错号码。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陆司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
“陆学长!”陈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苏暖不见了!她失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陆司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背景音瞬间安静——他应该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今天早上我回宿舍,她就不在。床位收拾得特别干净,手机一直关机,微信也联系不上。”陈安安语速很快,几乎语无伦次,“辅导员说她凌晨发了请假邮件,说是家里有急事,但是家长电话打不通……陆学长,她肯定不是回家,她最近状态很不好,论坛上那些东西,还有——”
“你在哪?”陆司辰打断她。
“文学院楼下。”
“待在那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陈安安站在教学楼门口,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抱着胳膊,眼睛盯着路口。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SUV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陆司辰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整理。但那双眼睛——陈安安从没见过陆司辰这样的眼神,冰冷,锐利,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东西。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陈安安坐进去,车门砰地关上。陆司辰重新发动车子,车速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具体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陈安安把早上的发现、辅导员的邮件、苏暖最近的状态,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论坛谣言和骚扰短信时,她看到陆司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陈安安回忆着,“她给我发消息,说想一个人静静。我当时在家里,没多想……”
陆司辰没说话。车子驶入男生宿舍区,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言澈,立刻下楼。苏暖出事了。”
三分钟后,顾言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怎么回事?”
“苏暖失踪了。”陆司辰言简意赅,同时拨通另一个电话,“周景曜,别打球了,来我车上。韩墨也是,带上你的电脑。”
五分钟后,周景曜和韩墨也挤进了车里。周景曜还穿着篮球服,额头上带着汗,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只用了三秒。韩墨则一言不发,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SUV里空间不小,但此刻却显得拥挤。五个男生加上陈安安,空气几乎凝固。
“手机定位。”陆司辰对韩墨说。
韩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手机关机,最后信号消失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位置在云城大学校门口附近。之后就没有任何信号了。”
“SIM卡可能被取出来了。”顾言澈推了推眼镜,声音依然平静,但陈安安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监控。”陆司辰说,“顾言澈,你去保卫处,调今天凌晨校门口和附近路段的监控。就说学生会工作需要,用我的名义。”
顾言澈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周景曜,”陆司辰转向后座,“你去苏暖常去的地方找。图书馆、咖啡厅、文学院自习室、操场看台……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一个一个找。”
“好!”周景曜二话不说,推门冲了出去。
“韩墨,继续尝试技术手段。查交通系统,火车站、汽车站、机场,所有今天凌晨从云城出发的班次,查购票记录。”陆司辰的声音像淬了冰,“用一切你能用的方法。”
韩墨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
陆司辰重新发动车子,对陈安安说:“你回宿舍,仔细检查苏暖的东西,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笔记本、便签、任何可能暗示她去向的东西。”
“那你呢?”陈安安问。
陆司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紧绷:“我去找沈翊。”
车子在篮球馆门口停下时,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篮球馆里空无一人,巨大的空间里只有高窗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橡胶地板的气味。
陆司辰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走到场地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篮筐,每一块地板。他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汗水浸透地板,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跳。
但现在,这里安静得可怕。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言澈发来的消息:“监控已调取。凌晨四点十二分,苏暖独自一人走出校门,背深蓝色背包,穿灰色外套。四点十七分,在路口监控中最后一次出现,之后去向不明。已拷贝视频。”
陆司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四点十二分。天还没亮,气温最低的时候。她一个人,背着包,走出校门。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陆司辰?”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司辰转过身,看到沈翊站在门口。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颓败的气息里。
“苏暖在哪?”沈翊问,声音沙哑。
陆司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在沈翊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陆司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昨天,篮球馆外,你和苏暖说了什么?”
沈翊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
“你说要带她离开。”陆司辰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锥,“你说你有办法解决一切,让她跟你走。她拒绝了,然后今天凌晨,她失踪了。”
沈翊的脸色更白了,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没有……我不知道她会……”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想保护她,论坛上那些东西,还有赵家……我父亲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赵家已经注意到她了,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陆司辰逼近一步。
沈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满是痛苦:“可能会用一些手段,让她在云城待不下去。我父亲说……说赵雅婷的父亲已经派人调查苏暖的背景了,他们找到了她父亲工作的工厂……”
陆司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以你想带她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沈翊不敢直视,“你以为这是在保护她?沈翊,你他妈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她觉得,她是需要被藏起来的污点,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我该怎么办?!”沈翊突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篮球馆里回荡,“看着她被那些谣言毁掉?看着她被人肉、被骚扰?看着她因为我的家族压力而崩溃?陆司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哽咽。
陆司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场地中央,背对着沈翊。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但我知道,一定不是让她一个人,在凌晨四点,背着包走出校门,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能去哪里。”
沈翊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景曜打来的电话。陆司辰接起来。
“辰哥,图书馆没有,咖啡厅没有,自习室没有,操场看台也没有……”周景曜的声音又急又慌,“我问了咖啡厅的店长,他说苏暖昨天请假了,今天也没去上班。我还去了文学院的天台,也没有……”
“继续找。”陆司辰说。
“可是……”
“继续找!”陆司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场馆里炸开,“翻遍云城也要找出来!”
电话挂断了。
陆司辰站在原地,背脊挺直,但陈安安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抖。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抓不住的碎片。
顾言澈和韩墨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陆司辰站在光里,沈翊靠在门边,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监控视频在这里。”顾言澈把一个U盘递给陆司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有血丝,“我看了三遍。她走出校门时,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但在路口监控里……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拉紧外套帽子,继续往前走。那个方向……不是车站,也不是她平时会去的任何地方。”
陆司辰接过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交通系统查过了。”韩墨开口,声音干涩,“今天凌晨四点至六点,云城出发的所有班次,火车、汽车、飞机,购票系统里没有苏暖的身份证记录。她要么没有用身份证购票,要么……根本没有离开云城。”
“或者,”顾言澈轻声说,“她用了其他方式离开。”
沈翊突然直起身子。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某种决绝,“她老家……江城。她父亲工作的工厂在江城郊区,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我知道地址。”
陆司辰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顾言澈问。
沈翊苦笑:“我调查过。在赵家开始调查她之前……我就查过。我想知道她的一切,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想知道……该怎么保护她。”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
陆司辰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向门口。
“我去江城。”沈翊说,“我现在就开车去。”
“我跟你一起。”陆司辰说。
沈翊愣了一下。
陆司辰已经走到他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敌意,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共识。
“分头找效率更高。”顾言澈冷静地说,“沈翊去江城,陆司辰你留在云城,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周景曜和韩墨也继续。我联系我在江城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留意。”
陆司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保持联系。”他对沈翊说,“有任何线索,立刻打电话。”
沈翊点头,转身冲出篮球馆。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最终消失。
陆司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永不停歇。
他握紧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找。”他对身后的顾言澈、韩墨,还有刚刚赶回来的周景曜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味,“翻遍云城也要找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锋:
“还有,查清楚。”
他的眼睛盯着门口那片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到底是谁把她逼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