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抱着沉重的物资箱,在昏暗的球员通道里点了点头。陆司辰转身,深蓝色的队服背影在通道尽头的光亮处形成一个剪影。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走出通道的瞬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明亮的赛场灯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加油棒,激昂的音乐——一切都真实得让她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7号的身影,看见他已经走到球场中央,正在和队友击掌。苏暖握紧了箱子边缘,走向后勤席。属于她的位置,就在场边。
后勤席设在主队替补席后方,一张长条桌,两把折叠椅。苏暖把物资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开始最后的清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矿泉水瓶,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毛巾整齐地叠放着,白色棉布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医疗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红色十字标志格外醒目。
“暖妹,紧张吗?”
秦朗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对讲机。他是今天的场边协调员,负责球队和裁判组的沟通。
苏暖接过对讲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她咽了咽口水:“有一点。”
“正常。”秦朗笑了笑,“第一次都这样。记住,你的任务很简单——看比赛,看人,看状态。谁出汗多,谁脸色不对,谁需要什么,你比教练看得还清楚。”
“嗯。”
裁判的哨声响起,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场馆的喧嚣。
比赛开始了。
苏暖在折叠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7号——陆司辰。他跳球成功,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顾言澈手中。顾言澈迅速推进,眼镜后的眼神冷静而专注,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队员,将球传给从侧翼切入的周景曜。
周景曜接球,起跳,上篮。
球进了。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女生们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景曜!周景曜!”
“好帅啊!”
苏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进球上。她看见周景曜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膝盖。很轻微的动作,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苏暖看见了。她立刻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毛巾和一瓶运动饮料,放在桌子的最边缘——那是周景曜习惯的位置。
比赛继续。
理工大学队反击,一个高个子中锋强打内线。沈翊挡在他面前,两人身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翊被撞得后退半步,眉头皱了一下。裁判没有吹哨,比赛继续。
苏暖的手指收紧。
她看见沈翊揉了揉左肩,动作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但那个动作里带着隐忍的痛感。她打开医疗箱,检查冰袋的状态。塑胶袋里的冰块还没有完全融化,摸上去冰冷刺骨。
第一节比赛进行到第八分钟,陆司辰叫了暂停。
队员们喘着气走下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光。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和运动饮料的甜腻气息。
“水。”
陆司辰第一个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苏暖立刻递上准备好的矿泉水——最左边的那种,纯棉毛巾包裹着瓶身,可以吸汗。陆司辰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水珠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深蓝色的球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苏暖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景曜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喘气:“暖妹,我的冰水呢?”
“这里。”苏暖把早就准备好的冰水递过去。瓶身凝结的水珠更多了,摸上去湿漉漉的。
周景曜接过,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爽!”
他转过头,看向苏暖,咧嘴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冰水?”
“你昨天说的。”苏暖轻声说。
周景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伸手想揉她的头发,被苏暖下意识地躲开。他也不在意,哈哈笑着转回去听教练布置战术。
顾言澈是最后一个下场的。他走到桌边,没有立刻要水,而是先拿起毛巾擦了擦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他擦得很仔细,动作慢条斯理。擦完后戴上眼镜,才看向苏暖。
“有温水吗?”他问。
苏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这是她特意准备的。顾言澈的胃不太好,不能喝太冰的东西。她拧开杯盖,递过去。
顾言澈接过,喝了一小口,温度刚好。他看向苏暖,眼神温和:“你准备得很周全。”
苏暖的脸微微发热:“应该的。”
“不是应该。”顾言澈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是细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暖脸上:“你在看比赛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苏暖怔了怔。
顾言澈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向教练那边。
暂停结束,哨声再次响起。
队员们重新上场。苏暖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落在场上。她的视线不再只盯着某一个人,而是在整个球场上游移——陆司辰的跑位,顾言澈的传球,周景曜的突破,沈翊的防守,韩墨的篮板。
还有他们的状态。
陆司辰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健。顾言澈的眼镜又起雾了,他趁着死球的机会快速擦了一下。周景曜的膝盖似乎没有问题,跑跳都很自如。沈翊的左肩——他尽量避免用左手发力,但防守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抬起。
韩墨最安静。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卡位、抢板、补防。每次有身体对抗,他都会挡在队友前面。有一次对方球员上篮,韩墨跳起来封盖,两人在空中碰撞,落地时韩墨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站稳,继续回防。
苏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第二节比赛进行到一半,沈翊在争抢篮板时被撞倒在地。
裁判的哨声急促地响起。
苏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抓起医疗箱,但脚步顿住了——队医已经冲了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场上的情况。沈翊坐在地上,左手捂着左肩,脸色有些发白。队医蹲在他身边,低声询问着什么。
看台上传来窃窃私语。
“沈翊受伤了?”
“好像是肩膀……”
“不会要下场吧?”
苏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身影。沈翊摇了摇头,对队医说了句什么,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左肩,眉头皱得很紧,但还是对裁判做了个继续比赛的手势。
队医走下场,经过后勤席时对苏暖说:“冰袋。”
苏暖立刻从医疗箱里拿出冰袋,递过去。队医接过,又匆匆返回场上,在沈翊的肩膀上敷了一会儿。沈翊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
比赛继续。
但沈翊的状态明显受到了影响。他不再积极要球,防守时也尽量避免左手的动作。教练看在眼里,在第二节结束时把他换下了场。
沈翊走下场,脚步有些沉重。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替补席最边缘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用毛巾盖住了脸。
苏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瓶水和一条毛巾走了过去。
她站在沈翊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翊没有抬头,毛巾下的身影一动不动。场馆里的喧嚣仿佛被隔开了,这个角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水。”苏暖轻声说。
沈翊没有反应。
苏暖等了几秒,把水和毛巾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要走。
“放着吧。”沈翊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闷闷的。
苏暖停下脚步。
沈翊慢慢扯下毛巾,露出脸。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水和毛巾,又看向苏暖。
眼神很复杂。
有痛楚,有烦躁,还有一种苏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抗拒。
“谢谢。”沈翊说,声音很干。
苏暖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三节比赛,韩墨被换上场。
他走到场边,经过后勤席时停顿了一下。苏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韩墨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苏暖立刻递上毛巾和水——韩墨的习惯是比赛前要擦汗,喝一小口水。
韩墨接过,擦了擦脸,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瓶子还给苏暖。
“小心。”苏暖轻声说。
韩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上场后,球队的防守强度明显提升了。韩墨不擅长得分,但他的篮板和防守是球队的基石。有一次对方快攻,韩墨一个人回防,站在篮下,张开双臂。对方球员想要强行上篮,韩墨跳起来,一巴掌把球扇飞。
看台沸腾了。
“韩墨!韩墨!”
“盖得漂亮!”
苏暖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她看见韩墨落地后,转头看了一眼场边——目光扫过后勤席,很短暂的一瞥,然后迅速收回,继续比赛。
但苏暖看见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比赛进入第四节,分差已经拉开到十五分。理工大学队叫了暂停,做最后的调整。云城大学这边,陆司辰把主力队员都换下场休息,换上替补阵容。
顾言澈走到后勤席,在苏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摘掉眼镜,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看向苏暖。
“累吗?”他问。
苏暖摇摇头:“不累。”
“你看比赛的样子很认真。”顾言澈说,声音温和,“和看台上那些人不一样。”
苏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看台。女生们举着手机拍照,尖叫着某个球员的名字,讨论着谁更帅,谁的动作更酷。她们的兴奋是外放的,热烈的,像燃烧的火焰。
而苏暖的专注是内敛的,安静的,像深潭里的水。
“我只是……”苏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受伤。”苏暖轻声说,“担心他们累,担心他们状态不好。”
顾言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你知道吗,”他说,“在球场上,最需要的不是欢呼,而是这种担心。”
苏暖看向他。
“欢呼是给观众的。”顾言澈说,“担心是给队友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场上:“你能看见周景曜膝盖不舒服,能看见沈翊肩膀有问题,能记得我要温水——这些比任何加油声都有用。”
苏暖的脸又热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暂停结束,替补队员上场。比赛已经进入垃圾时间,但观众的热情没有减退。苏暖的目光重新回到场上,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顾言澈的话里。
担心是给队友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放学后去医院,坐在病床边,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那种沉甸甸的担心——担心妈妈疼,担心妈妈难受,担心妈妈好不起来。
那种感觉,和现在很像。
但又不一样。
现在的担心,不是无助的,不是绝望的。她可以递水,可以递毛巾,可以准备冰袋,可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情,但至少,她在做。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记分牌定格在78:65,云城大学获胜。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队员们互相击掌拥抱,教练笑着和对方教练握手。场馆里的音乐换成了激昂的胜利曲,彩带从天花板上飘落。
苏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用过的毛巾收进一个袋子里,空瓶子整理好,医疗箱检查一遍。动作有条不紊,手指很稳。
“暖妹!”
周景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他一把抢过苏暖手里的水瓶——那是她刚拧开准备自己喝的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球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啊——活过来了!”周景曜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把瓶子塞回苏暖手里,笑嘻嘻地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苏暖没躲开。
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她抬起头,看向周景曜。
周景曜的笑容很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阳光。
“暖妹,有你在旁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哥都觉得打球更有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