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咖啡厅隔壁一家书店的屋檐,很窄,勉强能遮住自行车和半个她。雨势迅速变大,从稀疏的雨点变成密集的雨帘,最后变成倾盆的暴雨。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和城市特有的、混合了汽车尾气和下水道的气息。
她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雨幕。
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对面的街道。车灯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光团,像水底游动的发光生物。行人匆匆跑过,撑开的雨伞在风中摇晃,像一朵朵仓皇逃窜的蘑菇。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在她面前哗哗作响。
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帆布鞋已经湿透了,鞋尖沾满了泥点。牛仔裤的裤脚也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变成近乎黑色的深色。外套的肩膀处有雨水浸透的痕迹,摸上去冰凉潮湿。头发被风吹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她又看了看自行车。
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孤零零地立在屋檐下,车链依然垂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伤口。雨水打在车架上,顺着斑驳的漆面流下来,带走更多的铁锈。车轮的辐条上挂满了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怎么办?
苏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18:27。
从这里走回宿舍,大概要四十分钟。如果冒雨走回去,全身都会湿透。而且书包里还有图书馆借的书和笔记本,不能淋湿。她可以等雨小一点再走,但看这架势,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和妈妈去年夏天在老家河边拍的。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很温柔,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山峦青翠如黛。
苏暖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如果妈妈在,一定会说:“傻孩子,怎么不打个车?”
可她舍不得。
从咖啡厅打车回宿舍,至少要十五块钱。十五块钱,是她三个小时的兼职工资,是她两天的伙食费,是她可以省下来寄给妈妈买药的钱。
雨还在下。
屋檐的排水管似乎有些堵塞,雨水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哗”地一声倾泻而下,像一道小型瀑布。水花溅到她的鞋面上,冰凉的感觉透过湿透的帆布渗进来。她往墙边缩了缩,抱紧了书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18:42。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浑浊的雨水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向低洼处流淌。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墙。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摇曳,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苏暖感到一阵寒意。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走体温。她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肚子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和一份食堂最便宜的炒青菜,现在已经饿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咖啡厅飘出来的咖啡香气。她想起柜台里那些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细白的糖霜。李薇有时候会让她带几块回去当宵夜,但她总是婉拒。
不能总是接受别人的好意。
尤其是,她还没有能力回报的时候。
***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不是汽车,是自行车轮胎快速旋转时特有的、带着水花的唰唰声。声音由远及近,在暴雨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苏暖睁开眼睛,透过雨幕看去——
一个身影骑着山地车从街道那头冲过来。
车速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雨幕。骑车的人穿着黑色的防水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山地车的轮胎很宽,碾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像翅膀一样向两侧展开。车把上装着车前灯,白色的光束在雨幕中切割出一道清晰的光路。
苏暖下意识地往墙边又缩了缩。
她不想被看见。
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浑身湿透,蹲在屋檐下,守着一辆破旧的、链子掉了的自行车,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但山地车在靠近屋檐时,突然减速了。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骑车的人单脚撑地,停在了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雨水打在他的冲锋衣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帽檐下,一双眼睛看了过来。
苏暖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
韩墨。
即使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即使雨幕模糊了视线,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个在篮球馆里几乎不说话,总是站在角落,眼神冷得像冰的男生。那个在五人组里最沉默,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韩墨。
他怎么会在这里?
韩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那辆自行车。他的视线落在垂落的车链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如果不是苏暖一直盯着他看,几乎察觉不到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他下了车。
动作干脆利落,山地车的支架“咔”一声弹开,稳稳立在地上。他走到屋檐下,雨水顺着冲锋衣的衣摆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苏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摘下湿透的帽子,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韩墨的头发很短,被雨水浸湿后贴在额头上,更显得五官锋利。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像深夜的海,平静无波,却暗藏汹涌。
他没有看苏暖,直接蹲下身,检查自行车。
手指握住链条,动作熟练得不像话。他先试着转动了一下脚踏板,齿轮发出生涩的摩擦声。然后他捏住那截卡住的链条环,用力一拽——
链条松动了。
黑色的油污沾满了他的手指,但他毫不在意。他把链条重新套回齿轮上,一只手固定位置,另一只手快速转动脚踏板。齿轮咬合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雨声的伴奏下,像某种机械的韵律。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没有问“需要帮忙吗”,没有说“我帮你修”,甚至没有看苏暖一眼。他只是专注地处理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冲锋衣的防水面料让水珠滚落,但他的肩膀还是湿了一大片。
苏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她想说“谢谢”,想说“不用麻烦了”,想说“我自己来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韩墨的表情太专注,动作太自然,自然到让她觉得,如果开口打断,反而是一种冒犯。
她只能看着他修车。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油污和金属之间穿梭,看着他把变形的链条环掰正,看着他调整链条的松紧度。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血管和肌腱。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整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雨还在下。
屋檐的排水管又倾泻下一股水流,哗啦一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韩墨的裤脚。但他纹丝不动,依然蹲在那里,专注地调整着后轮的变速器。山地车的变速器很精密,他调得很仔细,转动调节钮时,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解决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终于,他站了起来。
脚踏板转动,后轮跟着旋转,链条顺畅地在齿轮上滑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自行车修好了。
韩墨转身,看向苏暖。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就像看见路边一棵树,天上的一片云,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指了指修好的自行车。
然后又指了指宿舍的方向。
动作简单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做完这两个手势,他走到自己的山地车旁,收起支架,跨坐上去。冲锋衣的帽子重新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暖终于找回了声音。
“那个……谢谢你……”
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淹没。
韩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到苏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蹬动脚踏板,山地车冲进雨幕。
黑色的身影在暴雨中迅速远去,车前灯的光束切开雨帘,像一把发光的剑。轮胎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在路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几个呼吸间,那个身影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屋檐上,打在路面上,打在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上。但她感觉不到冷了。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她低头看了看自行车。
链条已经回到了正确的位置,齿轮转动顺畅。车把上还残留着韩墨手指的温度——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她伸出手,摸了摸车座。冰凉的皮革,潮湿的触感。
然后她推起自行车,走进雨幕。
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刺骨。但她没有加快速度,只是慢慢地骑着。车轮碾过积水,水花向两侧飞溅。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光,橱窗里的商品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梦幻。
她想起韩墨修车时的样子。
沉默,专注,理所当然。
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没有问她为什么骑这么破的自行车,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其他帮助。他只是看见了,然后做了。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种态度,反而让她觉得……舒服。
没有压力,没有负担,没有那种“我帮了你所以你欠我人情”的潜台词。就像路过时顺手扶起一棵被风吹倒的小树,扶完就走,不期待感谢,不期待回报。
苏暖骑到宿舍楼下时,全身已经湿透了。
她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然后跑进宿舍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滴水的声音。经过一楼大厅的镜子时,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白色的衬衫湿透后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牛仔裤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瘦削的线条。
很狼狈。
但她突然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容,像雨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第二天下午,苏暖提前半小时来到咖啡厅。
今天她是晚班,从四点开始。但她三点半就到了,因为要完成昨天没做完的事。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只有李薇在整理货架,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小暖?来这么早?”
“嗯,想提前准备一下。”苏暖把书包放在员工柜里,换上围裙。
李薇看了看她,眼神里有关切:“昨晚淋雨回去的?没感冒吧?”
“没有,我身体挺好的。”
“那就好。”李薇点点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咖啡豆罐子,“对了,韩墨刚才来了,坐在老位置。点了美式,已经送过去了。”
苏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韩墨果然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手边是一杯美式咖啡,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还有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苏暖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后面。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包纸巾。不是咖啡厅免费提供的那种,是她昨天回宿舍路上,特意去便利店买的。包装很朴素,白色的底色,上面印着浅蓝色的花纹。还没有拆封,塑料包装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她握紧那包纸巾,手心微微出汗。
要放过去吗?
会不会太唐突?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或者……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暖咬了咬下唇,目光又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韩墨依然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端起咖啡喝一口。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昨晚的雨,像清晨的风,像所有自然而然的事物。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趁着李薇去后厨检查烤箱的时间,苏暖走出柜台,假装去收拾旁边空桌的杯子。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经过韩墨的桌子时,她停顿了一下。
韩墨没有抬头,依然专注地看着屏幕。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代码的光影,像流动的星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嗒,嗒,嗒,节奏稳定而清晰。
苏暖迅速弯下腰,拉开桌子侧面的小抽屉——那是咖啡厅每张桌子都有的,用来放糖包、搅拌棒和纸巾的抽屉。她把那包未拆封的纸巾放进去,动作轻得像放下一片羽毛。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张空桌旁,她拿起上面的空杯子,转身往回走。经过韩墨的桌子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抽屉关着。
韩墨依然在敲代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苏暖知道,那包纸巾就在那里。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等待被发现,或者……永远不被发现。
她走回柜台,把空杯子放进水池。水流哗哗地冲下来,洗去杯壁上的咖啡渍。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很好。
天空是清澈的蓝色,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柔软。昨夜的暴雨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地面上未干的水渍,和空气中残留的潮湿气息,证明那场雨真实存在过。
苏暖擦干手,开始准备晚班的工作。
研磨咖啡豆,清洗器具,检查库存。动作熟练而流畅,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咖啡豆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混合着烤面包的甜味,形成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氛围。
偶尔,她会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韩墨还在那里。
屏幕上的代码换了一页又一页,咖啡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点单。只是专注地工作,像一座沉默的山,安静地存在于这个喧闹的世界里。
下午四点的钟声响起。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进来。风铃叮当作响,店里顿时热闹起来。苏暖收回目光,开始接待客人。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声音平静,笑容自然。
像每一个普通的下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有一包纸巾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个小小的感谢,一个小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