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云城大学的主干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初绽的甜香,与鼎沸的人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喧嚣。
苏暖拖着那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行李箱,站在人潮涌动的十字路口,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点收紧。
“同学!来看看我们街舞社!”
“文学社招新啦!喜欢写作的学妹看过来!”
“电竞社!电竞社!包教包会!”
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像潮水般将她包围。穿着各色社团服装的学长学姐们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手里挥舞着传单,目光在每一个新生脸上逡巡。苏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配着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最简单的低马尾——这是她多年总结出的“隐身装束”。在人群中不显眼,不容易被注意到,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可显然,在云城大学开学日的社团招新现场,这套策略失效了。
“学妹!”一个戴着眼镜的学长突然拦在她面前,笑容灿烂得晃眼,“你是新生吧?哪个学院的?要不要加入我们辩论队?看你文文静静的,一定很有思想深度!”
苏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她慌乱地摇头,想从学长身边绕过去,可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石板路的缝隙里。
“别急着走嘛,了解一下嘛!”另一个学姐也凑了过来,“我们是话剧社的,学妹你长得这么清秀,很适合演文艺片女主角哦!”
更多目光投了过来。
苏暖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根烧得厉害。她用力拽了拽行李箱,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纹丝不动。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响,那些笑容在她眼中逐渐模糊、变形,变成了一张张向她逼近的脸。
——不要看我。
——不要注意我。
——让我消失吧。
童年记忆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七岁那年,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新家庭,她被送到外婆家。
外婆家的客厅总是坐满来打麻将的邻居,烟雾缭绕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她学会了在饭桌上只夹面前的菜,学会了在人群里屏住呼吸,学会了用最不起眼的姿态穿过每一个空间。
“学妹?你没事吧?”眼镜学长关切地俯身。
就是这一俯身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暖猛地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人少的方向冲去。耳边风声呼啸,那些喧嚣的叫喊声渐渐远去。她穿过一条林荫小道,绕过一栋红砖教学楼,眼前出现了一栋相对安静的建筑。
那是一栋外观简洁的现代风格建筑,银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主干道上那些挂着横幅、摆着展台的热闹楼宇不同,这栋楼门口只立着一块简单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体育中心”三个字。
苏暖几乎没有犹豫,推开玻璃门就冲了进去。
室内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空调运转的低鸣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顶灯的光。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狂跳的心脏终于有了缓和的余地。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大厅很宽敞,但空无一人。正对面是电梯,两侧有楼梯。墙上挂着一些运动队的合影和奖杯陈列柜,苏暖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穿着统一队服的少年们笑容灿烂,捧着奖杯,意气风发。
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张最大的合影上。照片里是五个男生,站在领奖台上,中间那个男生捧着一座金色的奖杯。即使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耀眼的光芒。不是外貌上的——虽然他们确实都长得很好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仿佛生来就站在聚光灯下。
苏暖匆匆移开目光。这种光芒让她感到不适,像是提醒着她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她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理清思绪,然后想办法找到文学院的新生报到处。刚才跑得太急,她甚至没来得及拿回行李箱——希望它还留在原地。
沿着走廊往前走,苏暖注意到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线,还有隐约的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是体育馆吗?也许里面有座位可以休息一下。
她轻轻推开门。
下一秒,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是一个巨大的室内篮球馆,挑高的穹顶下悬挂着数十盏照明灯,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深色的木地板光可鉴人,两侧的看台空荡荡的,只有场地中央,五个人影正在运动。
不,不是普通的运动。
那是一场近乎暴力的训练。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密集,像战鼓。五个男生正在练习快攻配合,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影在灯光下拉出模糊的残影。传球、跑位、上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却又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苏暖僵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那个正在运球的高个子男生。他一个急停,篮球在指尖旋转半圈,然后稳稳停在掌心。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于是整个场地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另外四个人也陆续停下,转过身。
五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暖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苏暖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汗水,看到运动服下起伏的胸膛,看到那些审视的、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的眼神。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刚才运球的那个——个子最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流畅,汗水顺着锁骨滑落。他的五官深邃立体,眉骨很高,眼窝微陷,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他身后,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片。他的气质很特别,即使是在运动状态下,也透着一股书卷气,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左边那个男生头发染了一缕银灰色,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玩味。右边那个则沉默得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硬朗,正用毛巾擦着汗。
而站在稍远处的第五个人,背对着门口,此刻也缓缓转过身。他的长相是五个人里最精致的一个,甚至有些漂亮,但眼神却很冷,像覆着一层薄冰。
苏暖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她认识他们——不,不是认识,是“知道”。在来云城大学之前,她就在新生群里看到过无数次关于“篮球社五巨头”的讨论。陆司辰、顾言澈、沈翊、周景曜、韩墨。云城大学金字塔尖的存在,家世、外貌、才华无一不是顶尖,是连照片都会被疯狂转发收藏的校园传奇。
而她,苏暖,一个连在班级里都习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透明人,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像个误入禁地的傻瓜。
“对、对不起……”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我迷路了……我这就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转身,逃跑。
太丢人了。太尴尬了。她怎么会闯进这种地方?怎么会打扰到他们训练?他们一定觉得她很可笑,像个慌不择路的小丑。
转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卫衣口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苏暖没有察觉。她几乎是冲出了篮球馆,沿着来时的走廊狂奔,直到重新冲进阳光里,才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起来。
脸颊烫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她闭上眼睛,刚才那一幕却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五道目光,沉默的审视,还有那个高个子男生蹙起的眉头。
完了。
开学第一天,她就把云城大学最不能得罪的人给得罪了。
篮球馆内,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周景曜——那个染了一缕银灰头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打破了沉默:“哇哦,什么情况?迷路的小白兔闯进狼窝了?”
“训练。”陆司辰——那个高个子男生——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远处的球筐。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言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张小小的卡片上:“她掉了东西。”
陆司辰走过去,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学生证。崭新的,塑料封膜还泛着光。正面印着云城大学的校徽,下面是一行字:
苏暖 文学院 2023级。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微笑。眼睛很大,眼神干净,但笑容里透着明显的紧张,像是被镜头吓到了一样。
陆司辰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学生证的边缘。
照片里的女孩,和刚才那个慌慌张张闯进来、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紧张,一样的……透明感。
是的,透明感。
陆司辰见过太多接近他们的女生。精心打扮的妆容,刻意练习的笑容,眼睛里写满了算计和欲望。她们会找各种理由来篮球馆送水、送毛巾,会制造偶遇,会在论坛上发偷拍的照片然后配上暧昧的文字。
但这个叫苏暖的女孩不一样。
她闯进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慌乱和不知所措。看到他时,那种惊吓是真实的,不是伪装。逃跑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掉了东西——如果是故意的,至少会回头看一眼。
“文学院的啊。”周景曜凑过来看了一眼,“新生?难怪会迷路。咱们这体育中心位置是有点偏。”
“训练。”陆司辰重复了一遍,将学生证随手放进运动包外侧的夹层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暂时保管一下失物。
顾言澈的镜片反了一下光,没说话。
沈翊——那个长相精致、眼神很冷的男生——重新拿起篮球,走到三分线外。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幅画。篮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唰”声。
韩墨——沉默的那个——已经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毛巾和水瓶。
训练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叫苏暖的女孩,像一颗无意间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涟漪。虽然微小,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苏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文学院报到的。
她像游魂一样跟着指示牌走,机械地完成注册、领宿舍钥匙、领校园卡等一系列流程。工作人员说的话她几乎没听进去,只是点头,签字,然后离开。
直到拖着临时借来的小推车——好心的学长帮她从失物招领处找回了行李箱——站在女生宿舍3号楼408室门口时,她才稍微回过神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嗨!你就是苏暖吧?”
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粉色睡衣的女生从床上探出头来,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我是陈安安!你的室友!我等你好久啦!”
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两个床位还空着。陈安安的床铺已经布置得满满当当——粉色的床帘,床上堆着好几个毛绒玩偶,书桌上摆着化妆品和小盆栽。
相比之下,苏暖的行李简单得可怜。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没了。
“你东西好少哦。”陈安安跳下床,光着脚丫跑过来,“需要帮忙吗?我收拾东西可快了!”
“不、不用了……”苏暖小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别客气嘛!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陈安安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你是哪里人?我是本市的!你学什么专业?我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对了对了,你今天去社团招新了吗?超级热闹对不对?我加了三个社团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暖有些招架不住。她低下头,开始默默地打开行李箱。
“我……我是临江人。”她选择了最简单的问题回答,“学汉语言文学。”
“哇!那你是学霸吧?能考上云大文学院的都很厉害!”陈安安蹲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收拾,“你看起来好文静哦,像小说里那种书香门第的大小姐。”
苏暖的手顿了顿。
书香门第?大小姐?
不,她只是一个父母各自有了新家庭、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的普通女孩。外婆是小学语文老师退休,家里最多的就是书,但和“书香门第”那种光鲜亮丽的想象毫无关系。
“不是的。”她轻声说,“我就是普通人。”
“普通人也能很厉害啊!”陈安安完全没察觉到苏暖语气里的疏离,依旧兴致勃勃,“对了,你听说篮球社那五个学长了吗?陆司辰、顾言澈、沈翊、周景曜、韩墨!我的天,我今天远远看到他们了,真的帅得不像真人!论坛里全是他们的照片,我存了好多!”
苏暖的心脏猛地一缩。
篮球社……学长……
刚才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没、没注意。”她说。
“啊?你没看到吗?他们今天在体育中心训练,好多女生去围观呢!”陈安安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你看你看,这是我偷拍的——虽然有点模糊,但是不是超级帅?”
手机屏幕递到眼前。
照片确实有些模糊,像是在远处用手机放大拍的。但即使如此,也能清晰地认出那五个人的轮廓。陆司辰正在运球,侧脸的线条冷硬;顾言澈站在场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战术板;沈翊在喝水,喉结滚动;周景曜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韩墨在系鞋带。
苏暖匆匆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安安终于察觉到她的冷淡,有些讪讪地收回手机:“那个……你是不是累了?那你先收拾,我不吵你啦。”
“谢谢。”苏暖低声说。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苏暖整理东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陈安安偶尔敲击手机屏幕的声音。
苏暖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即将生活四年的空间。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室友。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样——孤独,但安全。她可以继续做那个透明人,安静地读书,安静地毕业,然后找一份安静的工作,过完安静的一生。
这是她为自己规划好的路。
可是……
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不甘?
为什么看到陈安安那么灿烂的笑容、那么热情地和陌生人交谈时,她会感到羡慕?
为什么刚才在篮球馆,当那五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除了恐惧和尴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像是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了光。即使知道那光不属于自己,即使知道靠近会被灼伤,还是忍不住想要看一眼。
苏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漱。手习惯性地伸进口袋,想拿校园卡——
空的。
她愣了一下,把两个口袋都翻出来。
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她把背包拿过来,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行李箱也重新打开检查。
还是没有。
校园卡不见了。
不,不只是校园卡——学生证也不见了。
苏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努力回忆,最后一次看到学生证是什么时候?早上出门前,她明明把校园卡和学生证都塞进了卫衣口袋……
等等。
卫衣口袋。
逃跑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篮球馆的地板。
那张轻飘飘落下的卡片。
苏暖猛地捂住嘴,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窜上头顶。
学生证……掉在篮球馆了。
掉在了那五个人面前。
照片,名字,学院,学号——所有的信息,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