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章

清晨的微光刚刚穿透幽谷顶端的缝隙，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折射出冰冷而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的瘴气比深夜淡去许多，却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腥甜，吸入胸腔之中，依旧会让人感到阵阵发闷，气血滞涩。四周茂密的草木之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滴落之时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响，在这片死寂一般的幽谷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衍踉跄着从地面上撑起身子，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向外渗着鲜血，将他身上本就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衫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撕裂一般的剧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如同寒星一般，死死盯着眼前这头拦路的凶物。

黑风狼头领，二阶妖兽。

比起寻常的一阶黑风狼，这头狼首体型足足庞大了一圈，四肢粗壮有力，肌肉轮廓在漆黑的皮毛之下隐隐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一双赤红的狼眸之中没有丝毫情感，只有最原始的凶戾与贪婪，嘴角不断滴落腥臭的涎水，落在地面之上，竟然将青石腐蚀出一丝丝淡淡的白烟。最为骇人的是它周身散发出的威压，那是属于二阶妖兽独有的气息，如同山岳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便是淬体四层的试炼者，在此等威压之下，恐怕都要心惊胆战，手足发软。

林衍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沉重。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

重伤未愈，瘴毒未清，左臂骨裂勉强愈合，浑身力气不足平日三成。别说正面抗衡这头二阶黑风狼头领，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以炼骨境的凡躯，也绝无半点胜算。

二阶妖兽，早已诞生微弱的灵智，力量、速度、防御力，全都远超一阶妖兽，足以轻松斩杀淬体三层修士，即便是淬体四层，都要退避三舍。

而他，只是一个无灵根、无灵气、无背景的杂役弟子，连真正的淬体境都算不上，仅仅只是肉身打磨到炼骨中期而已。

差距，如同天堑。

逃？

林衍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左侧是陡峭光滑的石壁，徒手攀爬根本没有可能；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雾气翻涌，不知藏着多少凶险；身后则是刚刚逃出来的瘴气深处，虎哥那一伙人依旧在谷口虎视眈眈，一旦退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前有狼首，后有追兵，左右皆是死路。

真正的绝境，没有任何退路。

黑风狼头领赤红的狼眸微微眯起，显然是被眼前这个渺小脆弱的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彻底激怒。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缓缓挪动四肢，爪子踩在青石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步步朝着林衍逼近。

每靠近一步，那股凶戾的威压便强盛一分。

林衍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皮肤之下如同有无数根针在不断扎刺，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口中的腥甜强行咽回腹中，右手缓缓握紧那柄缺口遍布的柴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不能怕。

怕，就死定了。

他来自地球，一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凶险的搏杀，可穿越到这方世界之后，在黑风崖的苟活、在杂役房的屈辱、在试炼场的追杀，早已将他骨子里所有的懦弱与胆怯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与决绝。

凡骨无灵根又如何？

修为悬殊又如何？

绝境死局又如何？

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战！

以凡骨战妖兽！

以残躯搏生机！

以命，换命！

林衍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死寂，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他缓缓压低身形，双脚分开，牢牢踩在布满青苔的地面之上，全身肌肉紧绷，每一根神经都调动到极致，如同一张拉满了的长弓，随时准备爆发出致命一击。

吼——！

黑风狼头领终于失去了耐心，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幽谷的狼嚎。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四周石壁簌簌落灰，林衍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头脑微微发昏。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黑风狼头领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黑色的闪电一般，瞬间暴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在空气之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腥风扑面而来，刺鼻腥臭，狼爪之上泛着冰冷的寒光，带着足以撕裂金石的力量，直直抓向林衍的头颅！

这一爪，若是被抓实，林衍瞬间便会头颅碎裂，身死当场！

林衍瞳孔骤缩，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他脑海之中没有任何杂念，只剩下之前与黑风狼、隐爪猫搏杀的所有画面。炼骨之后暴涨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脚下步伐猛然一变，身躯如同风中柳絮一般，向着侧面横移三尺！

唰！

狼爪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瞬间将衣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次出现，鲜血飞溅而出。

剧痛传来，林衍却恍若未闻。

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停顿，一旦被对方缠住，便是死路一条。

在避开攻击的同一刹那，林衍猛地低吼一声，右臂全力爆发，全身仅剩的力气尽数灌注于柴刀之上。没有精妙的招式，没有灵气的加持，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不顾一切的劈砍！

他很清楚，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破掉黑风狼头领坚硬的皮毛与肉身，所以，这一刀，他没有劈向对方的身躯，而是直指对方最脆弱、最致命的部位——

双眼！

刀锋破空，带着呼啸的风声，快如闪电！

黑风狼头领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竟然如此悍不畏死，居然敢在避开攻击的瞬间立刻反扑。它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惊愕，想要躲闪，却已然来不及。

噗嗤！

刀锋狠狠刺入血肉之中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黑风狼头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一只赤红的狼眸直接被柴刀刺穿，鲜血混合着浑浊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林衍一身。

剧痛，彻底激怒了这头二阶妖兽。

它疯狂地扭动身躯，巨大的狼头猛地一甩，林衍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中柴刀瞬间被震飞，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之上。

轰！

一声闷响。

林衍只觉得全身骨骼仿佛都碎裂了一般，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洒落在青石地面之上，绽放出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他浑身脱力，顺着石壁缓缓滑落，瘫软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风狼头领吃了大亏，一只眼睛彻底废掉，凶性大发，疯狂地咆哮着，四肢不断刨动地面，碎石飞溅。它转过头，仅剩的一只赤红狼眸之中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杀意，死死锁定林衍，再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它要将这个渺小的人类彻底撕碎，吞入腹中，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林衍躺在地上，大口咳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起来。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想要挣扎，想要起身，可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肌肉酸痛到了极致，骨骼碎裂一般的剧痛不断袭来，让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穿越而来，受尽屈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拿到试炼骨牌，距离改变命运只有一步之遥，最终，还是要陨落在这幽谷之中，成为妖兽的食物吗？

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一股极致的不甘与执念，如同火山一般，从灵魂深处疯狂爆发出来！

他是地球穿越者，他不是天生的废物，不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无灵根，不是他的错！

凡骨凡躯，不是他的罪！

凭什么，别人生来便有灵根，有天赋，有背景，可以高高在上，可以肆意欺凌他人？

凭什么，他就要一生卑微，苟延残喘，连活下去都要拼尽一切？

不！

我不服！

我不认命！

凡骨，亦可逆道！

绝境，方能求生！

林衍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之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看着飞速冲来的黑风狼头领，没有丝毫躲闪，反而猛地张开嘴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狠狠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之上！

剧痛传来！

舌尖被咬破，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入口中，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弥漫开来。而就是这极致的疼痛，让他即将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濒临枯竭的身体，竟然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之下，爆发出一股诡异的爆发力！

林衍猛地翻身，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一般，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目标直指黑风狼头领脖颈处那一片没有皮毛覆盖的薄弱之处！

那里，是妖兽的致命要害！

这一击，没有招式，没有力量，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

黑风狼头领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已经到了这般境地，居然还能反扑，微微一愣的瞬间，林衍的双手已然死死扣住了它脖颈处的皮肉，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衍的额头与黑风狼头领的头颅狠狠碰撞在一起。

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响起。

黑风狼头领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剧痛传来，挣扎的动作瞬间迟滞。

就是现在！

林衍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摸向地面，抓住一块尖锐锋利的碎石，然后，如同疯魔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黑风狼头领脖颈处的要害，狠狠刺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刺下，都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他的脸庞，浸透了他的衣衫。

黑风狼头领的挣扎越来越弱，咆哮越来越轻，庞大的身躯不断抽搐，最终，轰然一声，重重倒在地面之上，彻底没了气息。

死了。

二阶妖兽，黑风狼头领，死了。

林衍趴在狼尸之上，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他全身都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伤口无数，剧痛攻心，瘴毒肆虐，意识模糊，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赢了。

他以残躯凡骨，重伤之身，斩杀了一头足以威胁淬体四层修士的二阶妖兽。

这一战，惊世骇俗。

若是被外界的试炼者看到，必定会难以置信。一个无灵根的杂役弟子，竟然能做到这等地步。

可林衍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活下来。

虎哥还在谷外。

试炼时间越来越少。

黑风崖之中，杀机四伏，追杀未停。

他的路，还远远没有结束。

凡骨逆道，从不是一句口号。

而是要用一生的血战与逃亡，一步步走出来的。

林衍缓缓闭上双眼，任由疲惫与黑暗将自己包裹，却依旧在潜意识之中，死死护着怀中那两枚冰冷的试炼骨牌。

那是他的命。

那是他的希望。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