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天边透出一层灰蒙蒙的亮,像是被人用力擦过一次的玻璃,勉强透出一点日光。持续了一整夜的浓雾终于开始消散,高楼的轮廓渐渐清晰,街道上车流渐多,幻城重新恢复了表面上的秩序。
可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明白,这座城市的平静,早已经被彻底戳破。
四起连环命案,四条人命,一个被掩埋十年的事故,一串被悄悄抹去的名字,一张在暗处缓缓收紧的网。
阳光越亮,阴影越深。
市局刑侦支队,案情分析室。
窗帘半拉,室内光线偏暗,只有正中的显示屏亮着冷白色的光。墙上贴满了照片、人物关系图、时间线、现场痕迹简图,红笔、黑笔、蓝笔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陆泽言坐在主位,一身警服笔挺,脸色却比任何人都要沉重。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十年前观澜豪庭坍塌事故的完整卷宗,另一份,是刚刚整理出来的、当年所有涉案人员名单。
谢川坐在他左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没有穿警服,一件深色休闲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神情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从离开会议室到现在,不过半小时,他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三遍。
魏砚宁的身影,反复出现。
魏广山。
魏砚宁。
架子工,遇难者。
法医,主检医师。
这两个名字,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他心头,稍微一动,就发出细微而危险的声响。
魏砚宁坐在长桌最末端,依旧是一身黑色风衣,长发束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她垂着眼,看着桌上的尸检报告,神情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紧张与压抑,都与她无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观澜豪庭”“魏广山”这两个词被提起时,她胸腔之下的心脏,是以一种怎样异常的节奏在跳动。
十年。
她以为这道伤口早就结痂、硬化、变成一层不会再痛的茧。
直到这几天,一桩桩命案发生,一个个当年的参与者惊恐死去,那些被她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的画面,破土而出。
混凝土倾轧而下的轰鸣。
钢筋扭曲的尖啸。
尘土呛进喉咙的窒息感。
还有……那具被压在废墟之下,早已辨认不清轮廓的躯体。
那一天,她的天,塌了。
“人都到齐了。”
陆泽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打破了室内的沉默。所有人立刻停止私语,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现在,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全部摊开。”
他伸手,示意旁边的负责民警投屏。
屏幕一亮,第一张照片出现——
十年前,观澜豪庭工地。
一片狼藉的废墟,断裂的楼板,扭曲的钢筋,散落的安全帽,泥泞的地面,还有被白布盖住的、小小的人形。
照片是当年出警民警随手拍下的,画质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惨烈与绝望。
“十年前,也就是2016年,3月15日,城郊观澜豪庭一期工地发生坍塌事故。”陆泽言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事故造成三名工人当场死亡,多人受伤。官方通报结论:违规施工、地基不牢、安全措施不到位,属于意外责任事故。”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现在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不是意外。”
室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翻案。
翻供。
翻十年前已经盖棺定论的结论。
一旦启动,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条链条。
“四名死者,全部是当年工地的核心人员。”陆泽言继续说,“张诚,分包商;李建国,监理;王勇,安全员;赵海,材料员。这四个人,负责了从施工到监管,从材料到安全的全部环节。”
“凶手将他们一一杀害,不是无差别报复,而是清算。”
“清算当年,所有见过、知道、参与过真相的人。”
陆泽言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谢川身上:“谢川,你对现场最敏感,你先说,你的判断。”
谢川微微颔首,直起身。
他没有多余的铺垫,声音低沉而清晰:
“第一,凶手不是灵异,不是幻觉,是人。他使用了某种可以快速诱发极端恐惧、但在短时间内可以完全代谢、常规毒检无法检出的神经性致幻剂。”
“第二,密室不是凶手制造的,是死者自己锁上的。凶手在引发恐惧后离开,死者因为极度害怕,反锁门窗,把自己关进死局,最终在幻觉中死亡。这就是为什么现场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打斗痕迹。”
“第三,凶手目标明确,计划周密,反侦察能力极强,熟悉警方勘查流程,熟悉人体神经反应——”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顿,若无其事地掠过魏砚宁的方向。
后者依旧垂着眼,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谢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道:
“第四,凶手的真正目标,不是这四个人。这四个人,只是底层执行者。凶手在借他们的死,逼出当年藏在更深处的人。”
一语中的。
陆泽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
他抬手,屏幕切换,出现一张名单。
名单不长,只有七个人。
前面四个,已经被划上了红圈——李建国、王勇、张诚、赵海。
后面三个,名字清晰:
1. 周斌——当年工地施工员,负责现场放线、技术交底。
2. 高磊——当年工地项目副经理,实权派。
3. 林建军——当年开发商派驻现场代表。
看到这三个名字,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这三个人,目前仍在本市。”陆泽言声音凝重,“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一定在他们之中。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凶手下一次动手之前,找到他,或者保护住目标。”
“周斌现在在哪?”谢川直接问。
“已经查到地址,正在派人暗中保护,二十四小时监控。”陆泽言回答,“高磊三年前移民出国,短期内不会回来。林建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复杂。
“林建军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谢川皱眉:“死了?怎么死的?”
“车祸。”陆泽言言简意赅,“当场死亡,和当年老记者那场车祸一样,定性为疲劳驾驶,单方事故,没有第三方责任人。”
谢川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车祸。
又是疲劳驾驶。
又是不了了之。
老记者。
林建军。
两个最接近真相的人,全都以同一种方式,提前退场。
这不是意外。
这是灭口。
“看来,十年前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脏。”谢川低声道。
“不止脏。”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
一直沉默的魏砚宁,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缓缓扫过众人:
“不止脏,而且早有预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魏砚宁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主动对案件背景发表意见。
陆泽言有些意外:“魏法医,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魏砚宁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平稳:
“我在重新复检第一具尸体的时候,在死者耳后,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皮肤吸收痕迹。不是针孔,不是涂抹,是挥发性气体透过皮肤黏膜产生的反应。”
“也就是说——”
谢川立刻接话:“凶手是通过空气传播致幻剂。”
“是。”魏砚宁点头,“只要进入室内,呼吸到空气,就会中招。死者门窗紧闭,浓度越来越高,幻觉越来越强,直到心脏无法承受,骤停死亡。”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这种物质,结构不稳定,挥发快,代谢快,尸检很难固定证据。”
“谁会懂这些?”谢川直视着她,“化学?医药?法医?”
魏砚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清澈而冷静:
“很多人都懂。”
四个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谢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现在逼得太紧,只会打草惊蛇。
魏砚宁身上有秘密,这是肯定的。
但她到底是棋手,还是棋子,是凶手,还是诱饵,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技术队。”陆泽言转头,“监控有没有突破?”
负责监控的民警脸色一苦:“陆队,几个案发现场都是老小区,监控少,死角多。案发时间都是深夜大雾,画面一片模糊,只能看到零星车灯和人影,完全无法辨认。凶手像是刻意挑过时间和地点。”
“他熟悉每一个现场。”谢川道,“很可能……以前在那一带生活过,或者工作过。”
就在这时,陆泽言的手机急促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我是陆泽言。”
短短几句,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知道了,继续盯,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
挂掉电话,他抬头,看向众人,声音紧绷:
“周斌那边,出事了。”
同一时间,城郊老旧小区。
周斌把自己关在家里,已经两天没出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气息。
桌子上,散落着几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群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观澜豪庭工地前。
李建国,王勇,张诚,赵海,还有他自己。
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如今,一个接一个,以同一种恐怖的方式死去。
雾来了。
躲不掉。
十年了。
那些字像是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
周斌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端起桌上的冷酒,猛灌一口。
他怕。
怕到极致。
他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事,说了谎,隐瞒了关键细节。那时候他年轻,胆小,害怕丢工作,害怕被报复,别人让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只要闭嘴,就能平安过一生。
可十年后,清算来了。
一个一个,轮到他了。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
清脆,却又突兀。
周斌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原地。
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谁?
警察?
还是……来杀他的人?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
门铃又响了一次。
然后,是一个温和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却不刺耳:
“周先生,我是报社记者,我叫苏晚。我想跟你聊一下十年前观澜豪庭的事。”
苏晚?
记者?
周斌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半分。
不是警察那种压迫感,也不是凶手那种死寂感。
他慢慢挪到门边,没有开锁,隔着门,压低声音,颤抖着问:
“你……你想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的苏晚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
“周先生,我知道你怕。”
“你怕凶手,怕被报复,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继续闭嘴,躲在屋子里,等着凶手找上门,像前面四个人一样,被活活吓死。”
“第二,开门,告诉我真相,我帮你活下去。”
周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靠在门后,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十年了。
他从来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我……我不能说……”他哽咽着,“说了,我会死得更快……”
“你不说,死得才更快。”苏晚的声音冷静而直白,“凶手要的是所有知情者的命,你躲不掉。警察保护得了你一时,保护不了你一世。真相说出来,你才有谈判的资本,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当年工地用的钢筋、水泥,全都不达标。我知道有人改了检测报告。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是故意偷工减料,是故意杀人。”
“周先生,你只是一个小施工员,你不是主谋。”
“你没必要,替上面的人,把命赔进去。”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周斌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蹲在地上,崩溃地捂住脸,无声痛哭。
良久,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手指伸到门锁旁,一点点,转动了旋钮。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苏晚站在门外,米色风衣,长发温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周斌,是破局的关键。
半小时后,市局接到消息。
“周斌主动联系,愿意配合调查,交代十年前的事。”
陆泽言猛地站起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好!立刻安排审讯室,把人带过来!”
谢川也微微松了口气。
周斌一开口,十年前的真相,就能浮出水面一半。
凶手的动机、身份、目标,都会变得清晰。
“我去准备笔录。”一名刑警立刻起身。
“等等。”谢川突然开口,拦住他,“不要直接带回市局。”
众人一愣。
“凶手一直在盯着我们的动作。”谢川眼神凝重,“周斌一出门,就可能成为目标。安排便衣,换一辆普通车辆,从后门走,绕开监控密集区,带到安全点,秘密询问。”
陆泽言立刻反应过来:“对,按谢川说的做。不能大意。”
一切安排妥当,行动组立刻出发。
案情分析室里,剩下的人稍稍松了口气。
陆泽言看向谢川,语气真诚:“这一次,多亏了你。”
谢川淡淡摇头:“案子破了,再说。”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魏砚宁。
女人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谢川心头,那一丝不安,再次升起。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小心,内鬼还在。】
谢川瞳孔骤然一缩。
内鬼。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他的脑海里。
他猛地抬头,扫视整个房间。
陆泽言,一脸凝重,为案件奔波。
技术队民警,低头整理数据。
记录员,飞快书写。
还有……魏砚宁。
她恰好也在这一刻,抬起眼。
目光隔空相遇。
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可谢川却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内鬼。
是谁?
安全屋,隐秘公寓。
周斌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面前放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却暖不了他冰凉的身体。
苏晚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陆泽言和谢川站在隔壁房间,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可以开始了。”陆泽言对着耳麦说。
苏晚微微点头,看向周斌,轻声道:“周先生,你可以慢慢说,没有人会伤害你。”
周斌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
“十年前……工地刚打地基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了。”
“钢筋型号不对,厚度不够,水泥标号不够,强度不达标。我当时就跟李建国、王勇他们说了,我说这样会塌,会出人命的。”
“可他们不让我声张。”
“李建国说,这是上面的意思,钱都被拿走了,材料只能用差的。王勇说,谁敢乱说,谁就先滚蛋。张诚说,出了事,有上面顶着,轮不到我们背锅。”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胆小,怕丢工作,怕被报复,就……就闭嘴了。”
“我以为,不会那么倒霉。”
“结果……真的塌了。”
“塌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我亲眼看着……看着三个人被埋在下面。”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魏广山、陈建军、林强……三条命啊。”
“魏广山人最好,平时经常照顾我们,他还有个女儿,那时候才十几岁……”
听到“魏广山”和“女儿”这两个词,隔壁房间的谢川,眼神猛地一锐。
魏砚宁。
完全对上了。
年龄、身份、姓氏、遭遇。
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这一刻,严丝合缝。
周斌的声音,继续传来:
“事故之后,有人统一了口径,让我们全部说是意外,说是违规操作。改了施工记录,改了材料单据,改了监理报告。谁不配合,谁就别想在这行混,甚至……连家人都不安全。”
“我害怕,我就按照他们教的说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那三个人来找我……”
“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苏晚轻声问:“你说的‘上面’,到底是谁?”
周斌抬起头,眼神恐惧,一字一顿:
“项目总负责人,陈敬山。”
“当年的开发商老板,现在的幻城有名的企业家,慈善家。”
这个名字一出。
隔壁。
陆泽言脸色剧变。
谢川眼神冰冷,缓缓闭上眼。
陈敬山。
这个名字,在幻城,分量极重。
企业家、商会副会长、慈善家、多次登上媒体正面报道。
这样一个人,如果被揪出来,是十年前豆腐渣工程的幕后真凶,是三条人命的直接责任人……
整座幻城,都会震动。
“凶手要找的,不是你们。”谢川对着耳麦,淡淡开口,“凶手要找的,是陈敬山。”
“你们,只是引他出来的棋子。”
周斌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
苏晚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微变,起身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喂?”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晚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挂掉电话,转身,看向周斌,眼神凝重:
“周先生,我们必须马上走。”
“怎么了?”周斌吓得一哆嗦。
“有人泄露了安全屋的地址。”苏晚声音急促,“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在靠近了。”
隔壁。
陆泽言猛地一拍桌子:“内鬼!果然有内鬼!”
谢川立刻拿起耳麦:“立刻带周斌从后门走,快!”
苏晚不再犹豫,伸手拉住周斌:“走!”
两人刚冲到客厅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响了起来。
不轻,不重,却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晚脸色煞白,猛地停住脚步。
周斌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门外,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压抑的恐惧气息,隔着门板,一点点渗透进来。
来了。
凶手来了。
楼道里。
一片漆黑。
一个身影,静静站在门前。
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手指修长,轻轻敲在门板上。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倒计时上。
房间内。
苏晚死死捂住周斌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不怕调查,不怕黑暗,不怕阴谋。
可当真正的死亡,站在门外时,那种本能的恐惧,依旧席卷全身。
隔壁。
陆泽言已经在呼叫支援:“全部出动,包围安全屋,快!”
谢川盯着单向玻璃,眼神锐利如刀。
他在判断。
凶手怎么来的?
谁给的地址?
门外的人,到底是谁?
一个念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他转身,冲出房间,直奔电梯口,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被接通。
那边一片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魏砚宁。”谢川低声开口,声音冰冷,“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清冷的女声,缓缓传来:
“在法医中心,做复检。”
“撒谎。”谢川一字一顿,“安全屋地址泄露,只有专案组几个人知道。你告诉我,你现在,真的在法医中心?”
又是沉默。
几秒后,魏砚宁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谢川,你怀疑我?”
“是。”谢川毫不掩饰。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你可以怀疑我。”
“但你记住——”
“我不会杀周斌。”
“我要杀的,从来不是这些小角色。”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忙音传来,冰冷而决绝。
谢川站在电梯口,浑身冰冷。
她承认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的目标,是陈敬山。
为父复仇。
十年布局。
完美凶手。
电梯门缓缓打开。
谢川迈步进去,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安全屋门口。
门外的人,终于不再敲门。
而是,轻轻抬起手。
指尖,按在门锁位置。
没有钥匙,没有工具。
只是轻轻一压。
“咔哒。”
锁芯,轻轻弹开。
门,被缓缓推开。
黑暗,涌了进来。
周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
苏晚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一道黑影,站在门框中央。
帽子下,露出一双极冷、极静、极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案发现场。
在会议室里。
在解剖室门口。
魏砚宁。
真的是她。
楼道尽头,电梯门打开。
谢川冲了出来。
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房门敞开,屋内灯光惨白。
魏砚宁站在房间中央,黑色风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
周斌瘫在地上,吓得浑身抽搐,却没有死。
苏晚站在一旁,震惊地看着魏砚宁,不知所措。
魏砚宁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口,看向谢川。
没有惊慌,没有躲闪,没有逃跑。
她就那样站着,平静地看着他。
“你果然来了。”她轻声说。
谢川一步步走进房间,眼神冰冷:
“魏砚宁,你被捕了。”
“被捕?”魏砚宁轻轻笑了笑,笑容苍白而悲凉,“以什么罪名?”
“故意杀人。”谢川声音低沉,“李建国、王勇、张诚、赵海,都是你杀的。”
“我没有。”
魏砚宁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没有杀他们。”
“我只是……”
“在看着他们死。”
谢川一愣。
“真正动手的人,不是我。”
魏砚宁抬起眼,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刚刚散去浓雾的天空。
“我等了十年。”
“不是为了亲手杀人。”
“我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把陈敬山,拖进阳光底下的机会。”
话音落下。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天际。
红蓝交替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门被推开。
陆泽言带着大批警员冲了进来,枪口对准房间中央的身影。
“魏砚宁,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魏砚宁没有动。
她看着谢川,看着陆泽言,看着满屋的警察。
轻轻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十年沉渊。
十年隐忍。
十年等待。
她以为自己等来的是真相。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另一张,更大更黑的网。
窗外,雾彻底散了。
阳光,终于洒满整座城市。
可谢川站在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突然明白。
魏砚宁不是棋手。
她也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人推到台前,用来献祭的棋子。
真正的凶手。
真正的布局者。
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微笑着,看着他们所有人,一步步走进——
早已布置好的,终极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