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卡隆的第五天,耀尘见到了声波。
那天的太阳和往常一样灰蒙蒙的。红蜘蛛难得没有来敲门——据说是被威震天叫去训话了。耀尘一个人走出房间,想在附近再走走,把路认熟。
他穿过那条灰扑扑的走廊,路过那些灰扑扑的建筑,经过那片矿工们聚赌的空地。今天赌的人少一些,只有三两个蹲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前几天一样——麻木的,逃避的,什么都好。
他继续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栋不一样的建筑。
它比周围的房子高一些,也新一些,外墙是深灰色的,没有窗户。门口没有人把守,但不知为什么,路过的矿工都会绕开几步,像是下意识地避开那里。
耀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正在看着他。
门开了。
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在门口,光学镜是蓝色的,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声波。
耀尘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人。在测绘局的走廊里,在那些从铁堡来的人中间,他见过这张脸。那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一切发生。
现在他又站在那里,看着耀尘。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互相看着。
然后声波侧身,让开了门口。
耀尘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
到处都是屏幕。大大小小的屏幕,嵌在墙上,悬在空中,上面流淌着耀尘看不懂的数据流。那些数据的光芒映在墙上,像水波一样流动,把整个房间染成幽蓝的颜色。
声波走到房间中央,在一把椅子前坐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耀尘,只是抬起手,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
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老旧,带着嘶嘶的底噪,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是风声。
塞伯坦的风声。黄金时代的风声。耀尘在晶体山南麓听过无数次的风声。
他愣住了。
站在那里,听着那段风声,紫色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这段音频是哪里来的。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放给他听。
他只知道,这是他来到卡隆之后,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熟悉的。
声波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段音频反复播放着。
一遍。两遍。三遍。
耀尘站在那里,听着。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
声波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调出一段音频——这次是心跳。缓慢,稳定,像亘古不变的风。
那是耀尘自己的心跳。
“医疗档案。”声波说。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他是在回答。
耀尘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屏幕,那些数据,那段还在播放的风声。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叫不出名字的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他。
“你……”耀尘顿了顿,“你是谁?”
“声波。”
沉默。
耀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声波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让那段风声播放着,蓝色的光学镜看着屏幕,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耀尘开口了。
“谢谢。”
声波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在笑”的表情。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耀尘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
声波递过来一个小东西——是一段音频的拷贝,小小的,握在手里刚刚好。上面没有标签,但耀尘知道那是什么。
他接过来,低头看着。
“……谢谢。”
声波没有再说话。
耀尘走出那扇门,手里握着那段音频。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帮他。
他也不知道,从今天起,每次他路过这栋建筑,那扇门都会为他留着。
他只知道,那段风声,他以后会听很多次。
耀尘回到房间的时候,铸钺正坐在窗边。
“去哪儿了?”
“……转转。”
铸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遇到什么了?”
耀尘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段音频。
“这个。”
铸钺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谁的?”
“不知道。”耀尘说,“他叫声波。”
铸钺的眉毛动了动。
“声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想什么。
“你认识?”
铸钺摇摇头。
“不认识。但听说过。”他顿了顿,“威震天身边的人,情报官。据说什么都知道。”
耀尘看着手里那段音频。
什么都知道。
那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吗?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个可以“遇见”的人。
隔壁房间。
红蜘蛛刚挨完训回来,心情正差。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威震天那些话——什么“别整天晃来晃去”什么“做点有用的事”什么“不然就滚出去”。
“切。”他翻了个身。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但他认识这个脚步。
声波。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红蜘蛛眯起眼睛。
声波很少在走廊里走动。他一般都待在那间暗室里,盯着那些屏幕,收集那些数据。今天怎么出来了?
他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个紫色的眼睛的家伙,好像往那个方向去过。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声波也对他感兴趣?
他翻了个身,嘴角勾起来。
那个耀尘,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越来越想知道了。
窗外,那一小片天上,星星在闪烁。
卡隆的第五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