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盲棋

立秋那日，陆乘风输了一局棋。

输在宗门大比的决赛台上，输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了一个他从来没赢过的人——顾惊蛰。棋盘对面，顾惊蛰正在收棋子。白子一枚一枚落回棋罐，叮叮当当的，脆生生的响。收完了，他抬起头，看了陆乘风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连波纹都没留下。顾惊蛰说承让了。陆乘风盯着棋盘，盯了很久。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喊顾惊蛰的名字，有人喊别人的名字，乱哄哄的。他站起来，转身往台下走。走到台阶口，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是顾惊蛰的声音。他站住，没回头。顾惊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说那步棋走错了。不该走那儿，该走另一边。他没说话。顾惊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身走了。

他走回住的地方，推开门，坐到窗边。窗外的日头很晒，晒得人眼睛疼。他坐了一会儿，把棋找出来。棋是师父留给他的，云子，有些年头了，白子泛着淡淡的黄，黑子还是黑的。他把棋盘摆好，把棋子一枚一枚摆上去，摆成刚才那局棋的样子。摆到一半，摆不下去了。记不清了。记不清那几步是怎么走的，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输的，记不清顾惊蛰说的那步错棋是在哪儿。他盯着棋盘，盯了很久。后来他把棋子扫了，哗啦一声，黑白混在一起，滚得满地都是。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他躺着没动。敲门声响了三遍，停了。然后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是沈渔。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她手里拎着个食盒，红漆的，描着金边。沈渔说听说你没去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心来。他躺着，看着房梁。沈渔站了一会儿，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他，说陆乘风。他没动。她弯下腰，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手是凉的，带着股淡淡的香。她说没发烧，那是怎么了？输了棋就躲起来不见人？他还是没动。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陆乘风，你不会是哭了吧？他坐起来，看着她。月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银边，看不清脸，只有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笑。他说没有。她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说那就好。起来吃点东西，我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她转身走到桌边，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糕来。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糖霜，在月光底下白白的，像落了一层薄雪。他下床，走到桌边，坐下。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吃啊。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太甜了。甜得牙根发酸。他嚼着那块糕，看着对面的她。她正托着腮看他，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只餍足的猫。她问好吃吗？他点点头。她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又拿了一块递给他，说那就多吃点。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甜的。太甜了。可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他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来棋院，我陪你复盘。他愣了一下。她冲他挥挥手，转身跑了，跑进月光里，跑进夜色里，跑得看不见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去棋院。他在屋里坐着，坐了一整天。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做。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这回是顾惊蛰。顾惊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看见他，把书递过来，说棋谱，第三十七局。他低头看那本书。书皮旧旧的，边角磨得发毛，翻开的那一页折了个角。他伸手接过来。顾惊蛰没走。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那步棋不只是错了。他抬头看他。顾惊蛰的目光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顾惊蛰说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布局错了，定式错了，中盘也错了。你输不是输在那一步，是从第一步就输了。他没说话。顾惊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身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暮色里。他低头看手里的棋谱。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是第三十七局。黑先白后，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把棋谱合上，走回屋里。他把棋谱搁在桌上，和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搁在一起。然后他坐下，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顾惊蛰来找过他很多次。每次来都带一本棋谱，每次都说一两句话，每次站一会儿就走。他没问顾惊蛰为什么来。顾惊蛰也没解释。就那么来，那么走。后来有一天，顾惊蛰来的时候，他正在摆棋。顾惊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对着棋盘，谁都没说话。坐了很久，顾惊蛰伸手，落了一子。他愣了一下，然后也落了一子。那天下了一盘棋。他输了。输完之后，顾惊蛰说进步了。就这三个字。他抬头看顾惊蛰。顾惊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顾惊蛰站起来，走了。他坐在那儿，看着棋盘，看了很久。后来他把那盘棋记下来，收进匣子里。和那些棋谱收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