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陈牧去后山祭坟。
坟是他娘的。埋在后山最偏的角落里,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小小的一个土包,连块碑都没有。他蹲在坟前,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烧了。火苗跳动着,把他的手烤得暖烘烘的。烧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听见有人在哭。
他停下来,循着声音找过去。林子深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个人。是个姑娘,穿着身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正抱着膝盖哭。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姑娘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人对视着。姑娘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哭。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姑娘没接。他把帕子塞进她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后山。不是去祭坟,是去砍柴。砍到半山腰,又看见那个姑娘。她还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还是抱着膝盖,这回没哭,就是发呆。他站了一会儿,继续砍柴。砍完柴,背着往回走,从她身边路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去后山砍柴,每天都看见那个姑娘蹲在大石头后面。有时候哭,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蹲着。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她也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第六天,他砍完柴,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她说你天天来砍柴?他站住,点点头。她说你叫什么?他说陈牧。她说我叫阿蘅。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他。他站住,回过头。她站在大石头旁边,看着他,说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他想了想,放下柴,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坐了很久,她忽然说,我娘死了。就埋在这儿。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盯着前面那棵树。他说我娘也埋在这儿。她转过头,看着他。两人对视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这回没哭。她说你娘什么时候走的?他说三年了。她说我娘走了七天。他没说话。她又转过头去,盯着那棵树。盯着盯着,眼泪掉下来。他没动,就那么坐着,陪她坐着。坐到太阳西斜,坐到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说谢谢你。他摇摇头。她走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背起柴,往回走。
后来他每天都去后山砍柴。砍完柴,就去那块大石头后面坐一会儿。她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人就坐着,不说话。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着。坐一会儿,然后回去。
有一天,她问他,你为什么天天来?他说不知道。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她说你真是个傻子。他没说话。她站起来,走了。他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了。
那年夏天,后山开了很多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漫山遍野都是。他砍完柴,去大石头后面坐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那儿摘花,摘了一大把,抱在怀里。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花递给他,说给你。他接过来,低头看。花是野的,没什么香味,可看着挺好看。他说谢谢。她说不谢。两人坐着,看着那些花。看着看着,她忽然说,我要走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她说我要去投奔我舅,在很远的的地方。他没说话。她说以后可能不回来了。他还是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站起来,拍拍裙子,说那我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儿,抱着那把花,看着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跑进林子里,跑得看不见了。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了。他站起来,抱着那把花,往回走。走到住的地方,把花插在一个破碗里,搁在窗台上。花蔫了,第二天就枯了。他没扔,就那么搁着。搁到年底,搁到过年,搁到春天又来了。后来碗里的花变成了一把干草,灰扑扑的,一点颜色都没有。他还是没扔。就那么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