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像是扯不断的愁绪,黏腻的湿气裹着沉闷的热浪,缠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铁锈味与写字楼中央空调的冷意,混在一起,成了社畜们日复一日熬煮的苦汤。
晚上十点,CBD核心区的环球大厦依旧亮如白昼,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与雨丝,像一座冰冷坚硬、永不停转的钢铁囚笼。楼里的人如同被钉在工位上的螺丝钉,连抬头喘口气的间隙,都成了奢侈。
林初坐在靠窗的角落工位,这里是整个部门最偏、最不起眼的位置,正合她的心意——不被注意,就不会被刁难,也不会有多余的交集。
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敲得飞快,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泛着发白的薄红,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人眼晕。桌角还摊着上司十分钟前狠狠摔下来的文件,牛皮纸封面被甩得卷了边,上面用红笔圈出的错误处,刺得人眼睛生疼。
部门主管王磊挺着肥硕的肚子,站在她工位旁,唾沫星子随着呵斥飞溅,油腻的手指戳着文件,语气刻薄又不耐烦:“林初,你到底会不会做事?这么简单的数据核对都能出错,这个月绩效直接扣光!”
“我告诉你,咱们公司不养闲人,不想干就滚,外面有的是应届生排队等着顶替你这个位置!”
周围的同事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没人敢抬头看她一眼,更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职场的冷漠与现实,林初早就见怪不怪。
她垂着眼,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垂落,牢牢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剩下麻木的平静。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半分情绪:“抱歉,王经理,我马上重做。”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更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
二十六岁的林初,早就在岁月的磋磨里,学会了把所有尖锐的情绪、所有不甘的委屈、所有无人诉说的难过,全都揉碎了、嚼烂了,硬生生咽进肚子里,烂在心底最深处。
十岁那年的雨夜,和今天一样瓢泼大雨,父母驾驶的轿车被失控的货车撞飞,两条人命,成了她童年里永远抹不去的血色印记。之后,她被推给了远房亲戚抚养,寄人篱下的日子,是冷掉的饭菜、嫌弃的白眼、刻意的疏远,是“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就该懂事听话”的道德绑架,是永远不敢大声说话、永远要看人脸色的小心翼翼。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麻烦任何人,也学会了不期待爱、不相信爱、不接受爱。
没有朋友,因为她怕付出真心后被抛弃;没有恋人,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被偏爱;没有家人,因为那些所谓的亲戚,不过是冷眼旁观的陌生人。
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可就连这个小小的空间,也常年充斥着潮湿与冷清,没有烟火气,没有温度,像一间被世界遗忘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