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拢时,奇亚的鼻腔先于眼睛捕捉到了这个世界的气味——湿冷的泥土腥气里,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腐,像隔夜的肉汤表层凝出的油脂。
奇亚睁开眼。
脚踝以下浸在冰水里,几缕黑色的东西缠在她的脚踝上——头发,很长很长的头发,从水底漂上来,绕着她的皮肤打转。浑浊的水面泛着暗红色的细纹,在午后惨白的日光下缓缓蠕动。她低头,看见自己双手握着两把秧苗,指缝里塞满黑泥。
脑内涌入的信息碎片像被人生生塞进一把碎玻璃——生存游戏,高维度模拟舱,选拔赛。
通关条件,不触发禁忌规则,非死亡不能退出游戏。
她没有动。
站在原地,任由那缕头发缠紧,勒进肉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点自己的处境。
奇亚试着在脑海里出声:有系统吗?有面板吗?有新手引导吗?
没有回应。
只有泥腥味,和脚底那缕越缠越紧的头发。
奇亚只能弯下腰,伸手把那缕头发从脚踝上扯下来。头发湿滑冰凉,韧性十足,扯了三下才扯断,断发落进红水里,瞬间沉下去,看不见了。
然后直起身,开始观察周围。
百亩水田,一望无际的红。
田埂把水田切割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每块方田里都站着人——站着很多很多人,都和她一样陷在红水里,一动不动。
不,不是人。
那些“人”立在田里,佝偻着腰,四肢细长,皮肤是枯黄的颜色,仔细看,那是稻草扎成的假人,用竹竿插在田里驱鸟用的。
但稻草人没有脸,它们却有——每具稻草人的顶端都顶着一张人脸,人的脸,五官俱全,表情凝固在某个瞬间,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嘴角还挂着笑。
距离奇亚最近的那个稻草人不到五步。
那张脸是中年男人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混浊,但瞳孔还对着她的方向。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喉咙深处黑洞洞的,有东西在蠕动。
她没敢细看,迅速数了数周围的人:八个,加上她,一共九人。
水田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同样握着秧苗的人,有人还在茫然地打量四周,有人已经开始小声交流。
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穿着深灰布衣的青年,面容清俊,垂着眼,手指在秧苗上轻轻摩挲,看起来像在摸什么质地。
远处田埂上,一个中年男人正蹲下身去,试图拔起一根插在泥里的桃木桩。
“别动!”
奇亚下意识出声。那男人抬头看她,脸上带着那种大大咧咧的茫然。
“你说啥?”
奇亚还来不及解释,一阵低沉的轰鸣从稻田深处滚来。
不是雷声,那声音更闷,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
中年男人脚边的水面忽然隆起一个鼓包,浑浊的红色泥水向四面退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是手。
一只浮肿的人手从泥里探出来,指节弯曲,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淤泥,直直抓向男人的脚踝。
“啊——!”
尖叫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那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小姑娘踉跄着向后栽倒,整个人摔进水田里。
奇亚盯着那只手,屏住呼吸。
它抓了个空,中年男人已经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三米远,那只手悬在空气里僵了几秒,慢慢缩回泥中,水面重新合拢,只剩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扩散。
“桃木桩。”奇亚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不要去碰那些桃木桩。”
绕过那具稻草人,她朝田埂走去,红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踩到什么软的东西,脚下传来“噗叽”的响声。
她不低头,不停步,只是走。
田埂上有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着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麻杆似的小腿,他肩上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一捆东西,隔远了看不清。
走近三步,她看清了——那捆东西是头发,很长很长的黑发,从根部扎成一束,下面散开着,风一吹就飘。
再近两步,她看见田埂上插着一排木桩。
木桩很密,三步一根,沿着田埂延伸出去,望不到头。每根木桩上都缠着头发,缠绕的方式很讲究,一圈一圈,在桩顶盘成一个发髻的形状。发髻底下压着一张纸,土黄色的纸,上面有字,字是红的。
奇亚停在一根木桩前,蹲下去看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用血写的,笔画扭曲,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又像是写完后被雨淋过,血沿着纸纹洇开,变成奇形怪状的痕迹。她眯着眼辨认,勉强认出几个字,“立契人......水田七亩三分......自愿卖与......”
后面的字糊了。
卖什么?卖给谁?拿什么卖?
她正要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踩在田埂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奇亚听见了,她猛地回头一个男人站在三米外。
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是之前在田里离他最近的那人。他站在那里,正看着她,目光很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奇亚注意到他的眼神。
他在看她,但看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的什么东西,或者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那种目光让她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掂量着。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隔了几秒,他移开目光,转向田埂上那一排缠着头发的木桩。他从最近的那根木桩前走过,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奇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他停下,没回头。
“你也是玩家?”
他没回答,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奇亚快步跟上去。
田埂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她怎么也追不上,始终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她看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血红的稻田,看着田里的稻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那些混浊的眼珠盯着他们。
她没回头。
走了大概十分钟,田埂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