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相似（1）

第二天清晨，当颜益的车再次停在“余花礼”门口时，他刚降下车窗，目光便被从店内走出的身影攫住了。

余礼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她换下了平日素雅随性的棉布裙或宽松针织衫，穿了一件浅杏色的收腰衬衫连衣裙，面料垂顺，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柔和的曲线。裙长及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最让颜益意外的是，她脚上穿着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尖头鞋，衬得脚踝纤细玲珑，走起路来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摇曳生姿。

她手里提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托特包，另一只手将一缕被晨风吹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阳光透过花店玻璃门上的铃兰贴纸，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一瞬间，颜益恍惚觉得，眼前的人不再仅仅是那位沉静温和的花店老板，而是一株悄然绽放的铃兰——洁净、秀雅，带着一丝羞涩的、向内收敛的美，却又因那份恰到好处的精致，显露出平日里未曾完全展露的柔韧风姿。

余礼拉开车门坐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一丝清新的皂角气息。“早。”她系好安全带，声音比平时轻快些，但眼神接触时，还是泄露了一丝不自在。

颜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唇角微微上扬：“早。今天……很不一样。”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欣赏，又比平日多了点温和。

余礼耳根微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包带，小声解释：“谢谢……”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出门前在镜子前犹豫了多久。

“很适合你。”颜益发动车子，语气自然，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像铃兰。”

简单三个字，却让余礼心头微微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他知道她喜欢铃兰。这话是单纯的比喻，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只好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低低“嗯”了一声，唇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车子驶入北城中学。周末的校园比上次来时更显空旷，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几个留校的学生在远处篮球场打球，喧闹声隐隐传来。

他们很快在图书馆侧面的小花园找到了林昼。她独自坐在一张老旧的长木椅上，背靠着爬满枯藤的廊柱，戴着那副似乎永远不离身的耳机，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书。周围有几个学生在聊天、晒太阳，她却像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玻璃罩中，与所有的热闹和生机隔绝开来，周身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沉郁。

颜益这次没有直接上前。他停下脚步，对余礼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示意她单独过去。

余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朝林昼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小径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嗒、嗒”声，在这相对安静的一角显得有些突兀。

林昼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但她没有抬头，直到余礼的身影落在她的书页上，遮住了部分光线。

“林昼同学？”余礼轻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柔和无害。

林昼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余礼米白色的鞋尖，然后慢慢上移，扫过裙摆、腰身，最后定格在余礼的脸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沉静得有些空洞，又似乎在仔细地、一寸寸地描摹着什么。

余礼被这沉默的注视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保持着微笑：“打扰你了。我能……坐这儿吗？”她指了指林昼旁边的空位。

林昼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视线焦点落在余礼的眼睛上，久久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的篮球拍地声和风吹过枯藤的细微声响。余礼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手指悄悄蜷缩，就在她以为对方会一直沉默下去，准备尴尬地再次开口或离开时——

林昼忽然极其轻微地，往长椅的另一端挪了挪，空出了约莫一个人的位置。她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书页，仿佛刚才长久的凝视和微小的挪动从未发生。

余礼松了口气，小心地在空出的位置坐下，尽量不打扰到她。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空气沉默着，只有书页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余礼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开启话题，是关于天气？关于她看的书？还是……

“你的眼睛，”林昼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语速很慢，“很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