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背后的凝视

离开那间令人不适的密室，重新站在陈兰家普通而略显冷清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与凝重。

“去卧室看看。”颜益揉了揉眉心，将方才那满室红光和隐秘物品带来的冲击暂时压下，“如果陈兰真有那样分裂的一面，她的私人空间或许还有我们没注意到的痕迹。”

陈兰的卧室延续了客厅的简洁风格，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床单，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再无多余物件。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可以说是刻板，与刚才密室的诡谲放纵形成鲜明对比。

书桌靠窗摆放，上面除了一个笔筒、一盏台灯、几本数学教学参考书外，并无他物。余礼的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一本半旧不新的习题册上。那本书夹在几本厚重的教案中间，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封面，与周围严肃的深色书籍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小心地将那本习题册抽了出来。封面是市面上常见的《高中数学精讲》，但书脊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经常翻阅。她随手翻开，扉页上，清秀的字迹写着名字和班级：苏晚

余礼的心猛地一跳。“颜益，你看。”

颜益立刻走过来，接过那本习题册。书页间用各色笔迹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标注，看得出原主人学习十分认真。他快速翻阅着，书页中偶尔夹着几张当作书签用的便签或裁剪下来的错题。直到翻到中间靠后的部分，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里夹着一张拍立得相纸。

颜益将它轻轻抽了出来。余礼也凑近去看。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并肩站在一片阳光很好的草地上，背后是学校的教学楼。左边长发披肩、眉眼弯弯的女孩，正是他们之前在学校档案照片里见过的苏晚。她怀里抱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花朵簇拥着她灿烂的笑脸，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右边短发的女孩，略显拘谨地站着，嘴角却含着清晰可见的、温暖的浅笑，正是林昼。照片里的林昼，眼神明亮，虽然依旧有些安静，却全然没有如今那种沉郁和冰冷，甚至能看出她微微向苏晚那边倾斜的身体，透着亲昵与信赖。

照片的底部，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与扉页相同，属于苏晚：“和小昼一起，永远像百合一样纯洁美好。”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照片上定格的笑容、阳光下洁白的百合、少女间纯粹的友谊，与陈兰密室中暗红的灯光、扭曲的画作、冰冷的器具，以及现实中苏晚的坠亡、林昼的恨意、陈兰惨死的结局，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百合……”余礼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照片上那束洁白的花朵。凶案现场被塞入创口的百合，照片中象征纯洁友谊的百合，此刻在她脑海中重叠，散发出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意味。

“永远像百合一样纯洁美好。”颜益念着那行字，声音低沉，“这恐怕是苏晚和林昼最珍视的誓言。但在陈兰眼里……”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一个内心扭曲、将隐秘欲望与“堕落”审判捆绑在一起的人，看到这样一幅象征着“纯洁美好”的画面，尤其当画面中的关系可能被她视作“不洁”或“畸形”时，会激起怎样的反应？

“陈兰为什么会有苏晚的书？还珍而重之地把这张照片夹在里面？”余礼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是没收的？还是……她从苏晚那里拿走的？甚至，苏晚的‘偷窃’罪名，会不会也和她有关？”

“都有可能。”颜益将照片小心地放回书页夹好，合上习题册，“这本书出现在陈兰卧室的书桌上，而不是被随意丢弃或锁起来，说明她对这本书，或者说对书的主人，有一种特殊的关注。这张照片夹在书里，更像是某种……战利品，或者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她自己，曾经‘净化’或‘惩罚’过什么，或者提醒她，有什么是她需要持续‘关注’和‘纠正’的。”颜益的目光扫过整洁到近乎 sterile 的卧室，“苏晚的转学、被孤立、最终的‘意外’，林昼的性格巨变和如今的恨意……这一切，陈兰很可能都是背后的推手，甚至直接参与者。而动机，就藏在她分裂的内心和扭曲的价值观里。”

他拿起那本《高中数学精讲》，“这本书和照片是关键物证，需要交给周队。它能直接将陈兰与苏晚、林昼紧密联系起来，证明陈兰对苏晚有着超出普通师生的、异常的关注，甚至可能持有对方的私人物品。这为‘苏晚之死可能与陈兰有关’提供了重要佐证，也为林昼的仇恨提供了更具体的指向。”

余礼看着那本浅蓝色的习题册，仿佛能看到一个女孩在灯下认真书写的侧影，看到她与好友相视而笑时眼里的光，也仿佛能看到一只无形的手，如何将这份美好狠狠撕碎。“如果真是这样……那陈兰的死，或许真的不是简单的抢劫杀人。”她的声音带着不忍，“林昼她……”

“先别急着下定论。”颜益将书和照片妥善收好，“我们现在掌握的还是间接证据和推测。林昼的不在场证明依然牢固，陈兰之死的直接证据也尚未找到。但苏晚这本书和照片的发现，无疑打开了一个重要突破口。接下来，需要围绕陈兰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尤其是她与原来学校那起‘偷窃案’的关联，进行深入调查。同时，也要设法突破林昼的心理防线，或者找到她不在场证明的漏洞。”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卧室，没有其他明显发现，便带着那本至关重要的习题册和照片离开了陈兰的家。

坐回车里，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寻常景象。但余礼的心却沉甸甸的，照片上苏晚抱着百合的明媚笑容，和林昼眼中如今化不开的阴郁，在她脑海中反复交替。

“纯洁的百合，在陈兰那里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苏晚和林昼那里是美好的纪念，在凶案现场又成了复仇的讽刺……”余礼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朵花，竟能承载这么多截然不同的意义和命运。”

“符号的意义是人赋予的，”颜益启动车子，声音平稳，“关键在于，赋予它意义的人，怀着怎样的心。陈兰的心，藏在那个红光密室里。而苏晚和林昼的心……或许我们需要找到那本可能存在的日记，才能真正听见。”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警局的方向驶去。那本夹着照片的习题册静静躺在后座，像一把钥匙，即将尝试打开一扇通往沉重真相的门。而门后，是两个少女破碎的友谊，一个教师扭曲的隐秘，以及一桩血腥罪案背后，那关于“纯洁”与“罪恶”的残酷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