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炸开。
玻璃碎片四溅,有的擦着小男孩的脚踝飞过去,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有的弹在斑驳的地板上,滚出老远。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着男人身上刺鼻的烟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男孩缩在墙角,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引来更可怕的风暴。
男人站在几步之外,身形摇晃,眼神猩红,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怨毒,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要不是你……她怎么会离开我?”
“都是因为你!全部都是因为你!”
“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那些话,不像是责骂,更像是一把一把淬了毒的尖刺,狠狠扎进男孩稚嫩的耳膜里,扎进他柔软的心脏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将人碾碎的重量。
男孩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想辩解,想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对不起”,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太小了,小到连保护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似乎还不解气,踉跄着抓起桌角另一个空酒瓶,手臂一扬,狠狠朝着男孩的方向砸了过去。
酒瓶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男孩吓得猛地闭上眼,小小的肩膀剧烈一颤。
他以为,这一次,自己真的躲不过去了。
“砰——”
又是一声刺耳的碎裂。
希时安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不适感。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胸腔里一阵阵发闷,刚才梦里的恐惧、无助、绝望,还完完整整地残留在四肢百骸里,挥之不去。
他怔怔地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视线没有焦点,整个人还陷在刚才那场反复出现的噩梦里,半天回不过神。
这么多年了,那个夜晚,那些话,那个碎裂的酒瓶,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它们像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捆着他,日日夜夜,反复折磨。
“时安?时安!”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桌面,把希时安从无边无际的梦魇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面前的人。
是江言。
江言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也是这十一年里,为数不多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懂他所有沉默的人。
江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惯有的轻松:“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走了,下课了,去篮球场打球,放松一下。”
希时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慢而僵硬地点了点头,动作木讷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梦里父亲那张狰狞怨恨的脸,和现实里平静的教室重叠在一起,让他一阵恍惚。
江言很自然地伸手,胳膊搭在了希时安的肩膀上,一边往教室外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刚才课上老师讲的无聊内容,说到等下要和谁组队打球,再说到食堂新出的菜。
换做平时,希时安偶尔还会怼他两句,或者淡淡应上一声。
可是今天,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所有的注意力,都还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噩梦牢牢占据着。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了。
那场车祸,从他六岁那年开始,就成了他一生都无法挣脱的阴影。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妈妈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还笑着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想吃妈妈做的番茄炒蛋。
妈妈温柔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可就是那一瞬间,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街道的平静。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
他只记得,妈妈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致命的撞击。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也最绝望的怀抱。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围满了人,嘈杂的议论声、鸣笛声、风声混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妈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害怕,什么叫绝望。
救护车迟迟没有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最后,妈妈还是没有撑住。
永远地离开了他。
父亲赶到现场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他站在妈妈的身体旁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崩塌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挪动一步,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沉默得吓人。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目光才缓缓移动,落在了缩在一旁、毫发无伤的他身上。
那一瞬间,希时安至今都忘不了父亲眼里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安慰,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一种复杂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东西。
有恨,有怨,有痛,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
父亲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可那怀抱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止不住的颤抖。
医生匆匆赶来,简单为他检查了一遍,对着脸色惨白的父亲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孩子没事,一点伤都没有。他母亲……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句“保护得太好了”。
彻底点燃了父亲心里所有的崩溃与怨恨。
父亲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后来的几天,家里一片死寂。父亲沉默地为母亲办理后事,忙前忙后,没有掉过一滴泪,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整个家里,只剩下压抑到让人窒息的安静。
希时安那时候还太小,天真地以为,只要妈妈的事情结束,他和父亲就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他以为,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伤痛。
他错了。
错得离谱。
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那个夜晚,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晚上,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客厅里一片漆黑。他心里有点害怕,却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一笔一划地写着。
门锁传来一阵响动。
满身酒气的父亲推门走了进来。
那股浓烈到刺鼻的酒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
父亲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秒,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走的是她?是我最爱的人!”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嘶吼声震得耳朵发疼。
希时安吓得浑身僵硬,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冰冷坚硬的酒瓶,就朝着他狠狠砸了过来。
“砰——”
酒瓶砸在他的额头,碎裂开来。
尖锐的玻璃划破皮肤,温热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滴落在衣服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那一刻,痛的不只是额头。
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对“父亲”这个词的期待与眷恋,彻底碎了。
就像那个酒瓶一样,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
那道伤口,不仅留在了他的额头上,更刻在了他的心里,一辈子都抹不掉。
第二天早上,父亲看到他额头上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关心,没有道歉,没有心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
他和父亲之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父亲不再管他,不再问他过得好不好,不再关心他吃没吃饭、开不开心。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按时打到卡里的生活费。
不多,不少,足够他生活。
却凉薄得像陌生人。
而他,也再也没有主动开口叫过一声“爸爸”。
那个词,早就随着那个夜晚的酒瓶,一起碎掉了。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恐惧与自责。
他一直觉得,妈妈的死,是自己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要保护他,妈妈根本不会死。
这份沉重的自责,和父亲日复一日的冷漠,一起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早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时安?”
江言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
希时安这才缓缓回过神,眼底的空洞稍稍散去,恢复了一点平日的清冷。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了?”
“我还问你怎么了呢,”江言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不少,“从刚才出来就一直走神,叫你都不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希时安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他不想说,也说不出口。
那些藏在深夜里的噩梦,那些无人知晓的疼痛,那些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过往,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轻易提起。
即便是最好的朋友。
江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
他和希时安从小一起长大,希时安家里发生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希时安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也知道希时安心里藏着多少苦。
所以他从不主动戳破,只是默默陪在身边。
江言拍了拍额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开口:“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下午学校通知,全校要统一做ABO性别复测。”
希时安微微一怔。
ABO。
这个世界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性别分类,从出生起就会进行初步检测,只是随着年龄增长,第二性征会逐渐稳定,所以学校会安排复测,进一步确认最终属性。
他对这些东西,一向不怎么在意。
“小时候不是已经测过了吗?”希时安语气平淡,“为什么现在还要复测。”
“说是进一步确认,更精准一点,”江言解释道,“学校统一安排的,所有人都要去。你不会不知道吧?”
希时安沉默了一瞬,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轻描淡写,却藏着无尽的凉薄:“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这些事情,他也不会告诉我。”
这里的“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江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懊恼,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时安。我忘了,我不该提的。”
希时安轻轻摇头,表示不在意。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关心,习惯了没有通知,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江言也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他不舒服,连忙转移话题,努力活跃气氛:“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自己觉得,你这次复测出来,会是Alpha还是Beta啊?”
希时安闻言,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带着一点平时少有的戏谑:“你在开玩笑吗?”
他抬手,轻轻指了一下自己的身形,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看看我这样子,你觉得呢?”
希时安的身形偏清瘦,气质清冷安静,看起来并不像那种极具攻击性的Alpha,反而更偏向于性格温和、存在感不强的Beta。
江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希时安那淡淡扫过来的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闭上了嘴。
行吧,他不敢问。
万一真是什么意想不到的结果,他怕被打。
两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篮球场门口。
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喧闹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叫喊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人,挤得满满当当。
江言看着这阵仗,瞬间皱起了眉,有些打退堂鼓:“不是吧,人这么多?这怎么打啊,球都抢不到。要不……我们还是先别打了?”
希时安没说话,只是用一种“你才反应过来”的眼神看着他。
江言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要不这样,我们先去食堂吃饭,吃完回教室休息一会儿,等人少了再说?”
希时安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江言眼睛一亮,又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一点,问道:“对了,时安,你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出去逛逛?”
希时安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晚上要练舞,没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下周还有比赛。”
街舞,是他为数不多能完全释放自己、暂时忘记所有烦恼的东西。在音乐和动作里,他可以不用想过去,不用想家庭,不用想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只有跳舞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江言一听,立刻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拍着马屁:“也是也是,你那街舞跳得是真的帅!每次看你跳舞,我都觉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絮絮叨叨,嘴巴就没停过,一路叭叭个不停。
希时安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放在心上。
就在两人快要走过球场入口的时候。
意外,突然发生。
一个篮球带着极快的速度,猛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飞了过来,直冲冲地砸向希时安!
周围的人都来不及惊呼。
江言脸色一变:“时安!小心!”
希时安眼神一冷,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篮球飞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手,稳稳地、精准地一把将球截在了手里。
掌心传来篮球坚硬的触感,力道不小,却被他稳稳接住。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希时安握着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带着一丝明显的戾气。本就因为噩梦心情不佳,此刻被这么一闹,情绪直接到了临界点。
他抬眼,目光冷厉地扫向四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怒意,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谁的球?不长眼吗?”
话音刚落。
一个身材偏高、气质有些桀骜的男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语气也算不上好:“同学,球是我的。”
希时安握着篮球,指节微微泛白,看向对方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你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多人,看不见?”
那男生本来就有点脾气,被希时安这么一怼,瞬间就炸了,脸色一沉,当场吼了回去:“老子又不是故意的!你喊什么喊!”
男生说着,就往前冲了一步,看起来像是要动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许澈。”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两个男生并肩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气质温和,看起来沉稳内敛,应该是刚才吼人的那个许澈的哥哥。他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情绪激动的许澈,对着希时安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弟弟脾气不太好,冲动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许铭伸出手,想要把球拿回来,也算是示好。
可希时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无视了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他懒得纠缠,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希时安握着球,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边走过,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
在经过另一个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男生时,他下意识地抬眼,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那个男生身形挺拔,气质冷冽,眉眼深邃,存在感极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只是一眼,希时安便收回目光,和江言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走远了,江言才松了口气,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希时安,连忙问道:“你没事吧?刚才那球那么快,手有没有伤到?”
希时安淡淡摇头,语气平静:“只是接个球而已,能有什么事。”
“那倒是……”江言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人是谁吗?”
希时安一脸漠然,摇了摇头。
他对别人的事情,从来都不感兴趣。
江言一脸“你这都不知道”的表情,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就刚才那个一直没说话、看起来特别冷的那个,他跟我们一样,都是高二的。”
“我跟你说,他可有名了,”江言越说越起劲,“听说还是个特别厉害的赛车手,在圈里挺出名的,好多人都知道他。”
希时安敷衍地听着,并没有放在心上。
江言抓了抓头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连忙补充:“哦对了!他叫——衍知行。”
希时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过了。
衍知行。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没有留下任何波澜。
他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耳边是江言不停叭叭的声音,眼前是熟悉的校园小路。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
这一次球场边短暂的擦肩而过,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名字,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彻底搅乱他平静又压抑的生活。
而那些藏在梦魇里的过去,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伤痛,也终将在某一天,被人轻轻揭开,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