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派有个规矩——助人为乐。
座右铭刻在山门那块三丈高的石碑上,龙飞凤舞,金光闪闪,据说还是开山祖师爷亲笔所书。每逢初一十五,掌门还会召集所有弟子在碑前诵读,声音要洪亮,态度要诚恳,最好再挤出几滴感动的泪水。
纪怡然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时,吐了。
那时她才八岁,刚被师尊从山下捡回来,穿着不合身的道袍,站在队伍最后排。当师兄师姐们齐声高呼“助人为乐乃我派立身之本”时,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在了前排师姐的裙摆上。
后来师尊罚她跪了三个时辰,还让她抄写门规一百遍。
“抄完了吗?”师尊捋着白胡子问。
“抄完了。”纪怡然低着头,手指上还沾着墨迹。
“可记住了?”
“记住了。”
“真记住了?”
纪怡然抬起头,眼神清澈:“助人为乐,就是别人不乐意的时候也要助他,让他更不乐意。”
师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羽化登仙。
十年过去,纪怡然长成了逍遥派最漂亮也最让人头疼的弟子。她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眼尾上挑,像只狐狸;
她会因为不爽而踹翻小贩的摊子,会因为好玩而抢走孩子的糖果,也会因为无聊而将对家的老巢翻个底朝天。
对于师尊的教诲,她永远都是笑哈哈的点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依旧我行我素。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捡”了自己的“仇家”。
刚捡到傅洺的时候,他身上几乎每一处好地方,要不是脸还能看出是个美人,纪怡然是绝对不会停留这么长时间的,她蹲下身子看着对面的人,回想了一下,他似乎叫傅洺,两人按关系来看应该是仇人。
但话虽这么说,但其实纪怡然并没见过傅洺几面,只是师兄们说水月宗的都是会勾搭人的狐媚子,手段不正,但傅洺…正的发邪。不过纪怡然不知道,她也不在意。
她仔细打量着傅洺,从头到尾…从白皙的脖颈慢慢下移,环视一周后,目光在对方胸口处停下,那里有一处很深的伤口,仅差一点就会伤到心脏,纪怡然笑了,淡淡的说了一句:“看来对方很想让你死啊…”自然没有得到回应。纪怡然也不在乎,随后她又看向傅洺的脸,高挺的鼻梁,浓密而细长的睫毛,紧抿的的嘴唇…
“长得真带劲儿,但可惜了。”纪怡然挑了挑眉,有些可惜,伤这么重,不死也得残。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
“下辈子幸运点吧。”纪怡然说出了她口中最温馨的话,随后抬脚便要离开,然而却被什么东西一绊,她猛的低头,是傅洺的腿,回头却看着那人安安静静的坐着,似乎是她的错觉。
纪怡然:“…….”
她沉默了几秒,将地上那人整个扛了起来,喃喃一句:“遇上我,算你好运。”随后便将人带会了宗门。
傅洺伤的很重,饶是纪怡然这样无恶不作的恶人,在看到血肉模糊,衣襟因为血迹粘在皮肤上而扒不下来的时候也倒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突然有些迟疑,伤这么重真的还活着吗?她缓缓的去探傅洺的呼吸,虽然十分微弱,但确实存在。“咦哟,”纪怡然突然皱眉,“像个蟑螂一样,难杀。”
总算是扒下衣服,纪怡然为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将他平放到榻上。“完事了,是死是活就看你了,小蟑螂。”
照顾傅洺的日子其实不难,对于纪怡然来说就像是照顾一盆快要枯萎的花一样,想起来就给点水,忘了就拉倒,有时候修炼回来忘记了榻上还有个人,便直接躺下了,还给人压的闷哼一声。
“……”纪怡然看着那人,突然开始考虑,她是不是有点太松弛了,或许该对他好一点了。
也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傅洺的眉头微微一皱。
纪怡然似乎真的有在认真的样子,但…仅仅只是把快枯萎的花晋升到了快死掉的人罢了,不过值得一体的,纪怡然学会了如何喂饭。
虽然过程有些困难,但,纪怡然自有损招。当她再一次擦掉溢出的白粥后,她耐心耗尽。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咕哝着,捏住傅洺的两颊,迫使他的嘴张开,然后端起碗,直接往里灌。
“咳!咳咳咳——”
傅洺剧烈地咳嗽起来,粥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脸憋得通红。他整个人弓起身子,像只煮熟的虾。
纪怡然吓得碗都掉了,连忙把他扶起来,轻轻拍打后背。
“喂,你别死啊!”她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慌乱,“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
傅洺咳了很久,久到纪怡然以为他真的会咳死。但最终,他慢慢平复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微弱绵长。
只是眼角有一滴生理性的泪水,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
纪怡然盯着那滴泪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抹去。
指尖触碰到肌肤,柔软,温热,她收回手指。
“……麻烦。”她低声说,把人重新放平,盖好被子。
那天之后,她喂饭温柔了许多。一勺一勺,耐心地等他自己咽下去,流出来了就擦掉,不生气,不骂人。
门派里的师弟师妹们发现了这个“秘密”。
最先来的是小师妹阿萝,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她来送师尊发的糕点,一进门就看见榻上的人。
“师姐!你房里有个仙女!”阿萝尖叫。
纪怡然一口茶喷出来:“那是哥哥。”
“哥哥?”阿萝凑近了看,小手戳了戳傅融的脸,“哥哥好好看,比师姐还好看。”
“阿萝,我听到了呦。”纪怡然笑着把她抱开。
后来孩子们就常来。他们给傅洺带山上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插在榻边的花瓶里。有时纪怡然不在,他们就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榻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哥哥什么时候醒呀?”
“哥哥是受伤了吗?痛不痛呀?”
“哥哥,我今天被师尊骂了,因为我把丹药当成糖豆吃光了……”
纪怡然回来时,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一群小萝卜头围着榻,中间躺着个安静的美人,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画面美好得像幅画。
有一次她心血来潮,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紫色的野花,别在傅融耳边。
花瓣柔软,衬得他肤色更白,像个精致易碎的神像。
不自觉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停在唇边。
嘴唇很软,没什么血色,但形状漂亮。
“师姐——”院外突然传来喊声。
纪怡然猛地收回手,心脏跳得有点快。她做了个深呼吸,才转身出去。
是景陌霄,她的师弟,今年十七,性格活泼得像只没长大的狗崽子。
“师尊说今夜要开师门聚会,所有人都去!”少年跑得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师门聚会吗?师尊为何突然要办这个?”纪怡然转身回了屋子,在凳子旁坐下,顺便为景陌霄填了一杯茶,景陌霄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一把接过递来的茶水喝了下去,“嗯…师尊说,是为了庆功。”他盯着杯底若有所思。
“庆功?师尊又干嘛了?还是说,宗门又做什么了?”纪怡然挑了挑眉,有些好笑。
“好像是…跟水月宗切磋,占据上风。师尊特别高兴,所以才举办庆功大会的。”景陌霄突然凑近:“师姐你也知道,师尊还有那几位长老都特别厌恶水月宗的人…”随后他直起身子,又有些扭捏:“但我看未必呀~我感觉…水月宗的人…也没说的那么坏…”
他的脸红了,纪怡然突然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眼睛眯了起来,凑近他:“哦?师弟有情况啊?让师姐猜猜,是水月宗的二弟子…”她还没说完就被景陌霄捂住嘴,他连忙摇头:“才,才没有呢!师姐你别乱说!”
纪怡然被他的模样逗的哈哈大笑,她一直喜欢逗小孩玩,尤其是景陌霄这种,有脑子但不多的人。
景陌霄被她笑的更羞了,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师姐,你知道水月宗大弟子傅洺失踪了吗?”
纪怡然的笑声停了下来,眼中有一瞬间的停滞,景陌霄继续道:“我听师尊他们说,似乎是元阳派的人搞偷袭,给他们井里下了迷药,大家都昏睡了,只有傅洺一个清醒,他跟元阳派的人斗了一整夜,第二天大家醒来的时候发现遍地的血迹,傅洺也不见了,不知是逃出去了还是被掳走了,水月宗掌门都找疯了。”
纪怡然摸了摸鼻头,有些心虚,心里想着,是被我掳走了…
她还没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咳嗽声,景陌霄被吓了一跳,狐疑的向榻上看去,他这才发现,榻上竟还有个人。
而纪怡然大脑宕机了,他怎么咳得这么赶时候?
“师姐…这是谁啊?你私藏男人?!”景陌霄的表情十分丰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是。
纪怡然捂住了脸,这该让她如何解释?
几秒过后,纪怡然还是说出来了:“他是…我捡到的。”
此话一出,景陌霄几乎是瞬间皱了皱眉,他看向榻上的人,那人面容姣好,皮肤白皙,单是躺在那就似神仙下凡一般,这样的仙人…竟会被师姐捡回来吗?
纪怡然看到了他眼中的不可思议以及对她的质疑,“喂!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景陌霄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表情太过质疑,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啥,就好奇师姐怎么能捡回这么个仙人的?”
纪怡然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猛的停下,她的视线瞥向前方,只见榻上的人,慢慢的起来了。
“醒,醒了?”她愣愣的看着那人,这么多天,她幻想过无数次他会怎么醒来,也想好了对应的话术,只是她万万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情况下醒来。
“诶?你醒啦?!”景陌霄回头便看见傅洺看着他们,一双美眸慢慢的眨着,清透的紫色似乎能望见深处。
“你,感觉怎么样?”纪怡然上前几步。
榻上的人静静的,目光扫过景陌霄,随后定在纪怡然的脸上。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却又诡异的…不难听。
我们是逍…诶呦!”景陌霄嘴快,下意识就想自报家门,纪怡然不动声色的掐了他一下。
“我们只是小门派罢了,公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她摆出了一副毫无破绽的微笑,倒真像那么回事。
傅洺轻轻摇了摇头,手却捂住了心口,“已无大碍,是你们救了我吗?”
“啊哈哈,这没什么的,只是见你伤势太重还昏迷在悬崖旁,便带了回来。”她刻意省略了是因为踹了一脚发现还有呼吸才带回来的。
傅洺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缠紧的绷带,疼痛让他微微蹙眉。“多谢……相救。”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仿佛不常对人言谢。
景陌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傅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傅洺。”他没有回答后两个问题。
“傅洺?!”景陌霄惊叫出声,立刻转头看向纪怡然,眼神里写满了“师姐你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纪怡然面不改色,她避开了景陌霄的视线依旧摆着微笑,朝傅洺说:“原来是傅道友啊,”她看了对方几秒,见他似乎要动弹,连忙上前扶住,“诶!别乱动,你身子还未好,这样乱动伤口又崩开可怎么办?”她抵了抵舌头,没有将那句“可别让我的功夫白费”说出来。
傅洺一顿,点了点头,他确实该注意这个问题,心口的撕拉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前渗出些许薄汗,他抬头似乎想确认什么,却在重新看向两人时停滞,素白的衣裳,淡蓝色的纹路…本来还不敢确认,瞥向景陌霄腰间的玉佩,那是逍遥派入门弟子人手一个的,告知身份的象征。“逍遥派…”傅洺低低地说了一句,本就白皙的面色更加一分。
纪怡然挑了挑眉,她看出了傅洺的僵硬,便上前一步,只是刚触碰到了肩膀,那人却像触电一般,猛的向后一撤,原本刚刚愈合的伤口此时又渗了红,痛的傅洺闷哼一声,纪怡然站在一旁,没想太多,手又伸过去想扶一下却被傅洺狠狠抽离,“别碰我!”
纪怡然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是疑惑深究与一丝…了然,她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榻上的人,他此刻正撑着胳膊,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或者是…厌恶。
“…?!”景陌霄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就算是他这种脑子不灵光的,现在也能嗅出几丝火药的味道。
傅洺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们…是逍遥派的。”景陌霄立即站直了身子,喉咙发紧,手心都微微湿润了,他看向纪怡然,想从师姐那里获得什么有用的帮助。
纪怡然闭了闭眼没什么太多的慌乱,反而最后那点伪善也因为傅洺的识破而消散,她勾了勾唇角,“傅道友好眼力,没想到这么快就认出了逍遥派的服饰。”
傅融没回应,他只用那双紫眸死死的盯着他,纪怡然也不慌,反而恶劣的挑起眉头,“怎么这样看着我,莫不是喜欢我?”她的话语直白且露骨,傅融猛地攥起拳头,眼中是不可置信,他不明白一名女子为何能如此自然的说出这样不知羞的话。
他觉得荒谬,这同时如了纪怡然的意,既然都已经被识破,她又何必再演戏呢?景陌霄在一旁快站不住了,他快要被这几乎实体化的压抑压趴了,他看着傅融那张“想杀了对方”的脸,以及自家师姐那副“我就喜欢看你恨我又干不过我”的样子,简直要吓死了。
“师,师姐,庆功宴…”景陌霄弱弱的声音响起,纪怡然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生气的人,她觉得师门聚会可没眼前有趣,但大家都去,她也不好推脱。“师弟,你去告诉师尊,我晚点到,管教一下不听话的猫儿。”她压了压眉,嘴角是玩味的笑。
“你…!咳…咳咳…”傅洺似是被她这话激到了,情绪上头,又牵扯到了内伤,他捂着嘴剧烈地咳着。
景陌霄卡在中间,他看着傅洺咳成这样,想扶又不敢扶,“你…没事吧…?”他咽了咽口水,有点不敢说话。
那人自然没有回答,景陌霄有些欲哭无泪,他又看向纪怡然。
纪怡然依旧抱着胸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似乎按得有些发白,她吸了口气,“师弟,你先去吧。”
“诶!好的!”像是终于被下了命令一样,景陌霄“嗖”的一声便没影了,甚至连告别都没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喘息的声音,傅洺微微呼吸着,手撑在榻上,垂着眼,散落的发丝挡住了脸,看不出表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单薄的背上,像个易碎的影子。
纪怡然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傅洺没接。
“喝不喝随你。”纪怡然把杯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转身要走。
“……为什么救我?”
傅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听不出情绪。
纪怡然停下脚步,眨了眨眼,没回头:“因为你长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