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在深渊观测室的下方。
陈谧跟着沈默跑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从-3变成-4变成-5。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人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和声。
训练场比观测室小一些,但同样有一整面墙的玻璃,同样面对着那片深渊。此刻,十几个少年围在玻璃前,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在发抖。
玻璃上有裂缝。
一条很细的裂缝,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中央。裂缝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黑色的,粘稠的,像血,但比血更浓。
“林昭呢?”沈默问。
一个女生颤抖着指向玻璃外面。
陈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深渊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漂浮在黑暗中,离玻璃大概十几米远。光线照不到那个深度,陈谧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少年,瘦高,四肢舒展,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玻璃这边。
“他还没死。”有人说,“他还在看我们。”
“救他啊!”另一个女生哭喊,“谁能救他——”
没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掉进深渊,就再也回不来。
这是塔尔塔罗斯的第一条规则。
陈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人影。
他想起那头鲸鱼。
想起它说的——下面很黑,很冷,但有人在等你。
林昭在等谁?
那个频率突然变得很响。
不是响在脑子里,是响在整个空间里。低频的震动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巨兽的呼吸。玻璃开始颤抖,裂缝开始蔓延,海水开始翻涌——
然后陈谧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走向玻璃,把手贴在裂缝上。
裂缝在震,震得他手掌发麻。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沾在他的皮肤上——很冷,冷到骨髓里,但冷的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温暖,像小时候被窝里的温度。
“陈谧!”沈默在喊他,“你干什么——”
陈谧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那个频率。
它在说:来。
来。
来。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很轻。
像失重,像漂浮,像沉入很深很深的睡眠。眼前的光线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蓝。他能感觉到自己穿过玻璃——不是打破,是穿过,像穿过一层水——然后整个人落进了深渊里。
黑暗吞没了他。
很黑。
黑到什么也看不见。
但也很奇怪。
因为在这个黑暗里,他第一次觉得不孤独。
那个频率现在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了。它就在他身体里,和他自己的心跳合二为一。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节奏上。
陈谧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别的东西。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海水,温度,洋流的方向,还有无数个微弱的光点。那些光点散落在深渊各处,有的很近,有的很远,有的正在移动。
那是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光点向他靠近。
它比其他的光点都大,都亮,都温暖。它缓缓漂过来,停在陈谧面前,然后——
变成了一只手。
一只人类的手。
很白,很瘦,骨节分明,像某个少年的手。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陈谧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声音。
“回去。”
很轻,很柔和,像叹息。
“还不是时候。”
那只手松开他,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陈谧感觉自己开始上升。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喘不过气。黑暗从他身边掠过,光点变成模糊的线条,那个频率越来越远——
他冲出了海面。
不对,他冲出了玻璃。
他发现自己躺在训练场的地板上,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沈默跪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其他少年围成一圈,有人捂着嘴,有人在发抖。
“你——”沈默的声音在抖,“你怎么出来的?”
陈谧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玻璃。
裂缝还在,但那个人影不见了。
深渊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比其他的都亮。它在深渊深处缓缓移动,越走越远,像一颗正在下沉的星星。
陈谧看着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昭没有死。
他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深渊的一部分。
变成了一个光点。
就像那头鲸鱼。
就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五根手指的形状,像有人用力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