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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处,有人候……

斗一:予我偏爱,万人皆为我来

千云寒辞别鬼魅,沿着灯火疏朗的长廊缓步而行。

浅紫色的衣袂拂过微凉的青石地面,脚步轻缓,却不再是面对千道流时那般规规矩矩、恭谨自持,反倒多了几分卸下防备后的松弛。方才在廊下与鬼魅短短几句对话,那人依旧是寡言少语、神色淡漠,可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一句低沉的“平安就好”,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心安。

她自幼便与旁人不同。

旁人敬畏鬼魅周身阴寒刺骨的气息,畏惧他封号斗罗的威压,更惧他常年游走于黑暗、出手狠厉不留情面,唯有她,从记事起便不怕他。幼时在供奉殿乱跑,迷了路,吓得躲在石柱后哭,是他沉默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将她抱起,送回千道流身边。那时他周身阴气极重,寻常孩童靠近便会浑身发冷,她却攥着他的衣袍,安安稳稳趴在他肩头,睡得毫无防备。

久而久之,她便懂。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鬼斗罗,心并非冷硬如铁,只是习惯了将所有情绪藏在黑暗里,习惯了用冷漠与疏离,隔绝世间所有纷扰。唯独对她,始终留着一分独有的纵容与温柔,从不呵斥,从不逼迫,只是安静地守着。

一路思绪轻飘,不多时便到了自己的寝殿。

殿内早已被下人收拾妥当,烛火已点起,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桌上摆着温热的膳食与清茶,皆是她平日里惯用的样式。千云寒挥手让侍从退下,独自在桌前坐下,却没什么胃口。

方才在千道流面前,她礼数周全、言辞沉稳,将一路历练条理清晰地尽数禀报,字字皆是担当,句句皆是成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外数月,风餐露宿,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避开比比东的眼线,小心翼翼打探千仞雪的消息,那些紧绷与不安,从未真正与人言说。

在千爷爷面前,她不能露怯;在旁人面前,她不能失了千家大小姐的体面。

唯有在鬼魅面前,她可以稍稍卸下所有伪装,不必强装果敢,不必事事周全,只需做她自己。

千云寒轻轻摩挲着手中千道流赠予的玉盒,指尖微凉,心底却一片温热。她将玉盒妥善收好,简单用了几口膳食,又净了手、换了一身更为宽松柔软的浅紫色寝衣,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温婉。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她没有立刻歇息,而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晚风微凉,拂过脸颊,带着深夜独有的清寂。她目光下意识望向长廊尽头那片常年幽暗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应当还在值守。

那人总是这样,话少,事多,沉默得像一道影子,却从不会真正离开。

千云寒眼底泛起几分细碎的柔意。

在外历练时,她不止一次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远远跟着,不靠近,不打扰,只在她真正遇上危险时,才会悄然出手,以极为隐蔽的方式替她化解危机,不留半点痕迹。那时她便猜到,是鬼魅。

千爷爷身居供奉殿,事务繁重,不可能时时兼顾,能这般不动声色、默默护她周全的,除了他,再无旁人。

她没有点破,也从未声张。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彼此心知,便已足够。

殿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立在阴影之中。

鬼魅自她离开后,心绪便难得有些不宁。

他一生杀伐果断,心冷如铁,效忠武魂殿,听命千道流,早已将自身情绪剥离得干干净净,喜怒不形于色,更从不会为谁分心半分。可唯独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他总是破例。

听闻她要独自前往天斗城,他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早已安排妥当,数名亲信隐于暗处,一路随行,只护安危,不干涉历练,不暴露行踪。这数月,他日夜悬心,虽有暗线时时传报平安,可未曾亲眼见到她安然无恙,终究放不下。

方才廊下相见,他一眼便看出,她清瘦了些许,眼底藏着旅途的疲惫,可眸光却比离去时更加坚定明亮,魂力波动也愈发凝练沉稳。

她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抱在怀中、护在身后的小丫头,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可在他眼里,她依旧是那个会迷路、会委屈、会毫无防备依赖他的小姑娘。

鬼魅立在夜色之中,周身阴气内敛,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守夜的侍卫都未曾察觉他的存在。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千云寒寝殿的窗上,透过那微弱的烛火光影,隐约能看见屋内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没有靠近,没有惊扰。

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便足够。

屋内,千云寒似有所感,忽然轻轻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最深的黑暗。

她唇角微扬,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知道你在。”

窗外的鬼魅身形微不可察一顿。

他并未应声,依旧沉默伫立,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隐匿于夜色。

千云寒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与窗外那道黑影遥遥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可夜色之中,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心安。她知道他在,他知道她知晓。

这般,便已很好。

她在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权谋算计,见过虚情假意,也见过生死离别,越是历经世事,便越是珍惜这份干净纯粹的守护。千道流给她的,是祖父般的疼爱与师长般的期许;而鬼魅给她的,是沉默、是纵容、是不问缘由的偏袒,是永远站在她身后,为她挡去所有黑暗的安稳。

“我没事。”

千云寒再次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向窗外,“没有受伤,没有逞强,好好回来了。”

窗外的鬼魅,眼底深处,那片常年冰封的幽暗,悄然化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千云寒看着那片黑暗,眼底笑意温柔,不再多言,轻轻合上窗棂,将夜色与他一同隔在屋外,却隔不住那份无声的牵挂。

她转身走到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榻边柔软的锦被,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鬼魅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寡言、冷漠,却偏偏让她无比安心。

她并非不懂情事,只是自幼身处武魂殿,见多了利益纠葛,从不轻易动心,更不会将心思随意示人。可唯有对鬼魅,那份依赖与亲近,早已在岁月中悄悄生根发芽,长成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不是下属对上位者的敬畏,是少女心底,最隐秘、最干净的悸动。

她不急。

他也不急。

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言语,不需要昭告天下的情意,只需这样,她在明,他在暗,她回头,他便在。

千云寒缓缓躺下,闭上眼,连日旅途的疲惫席卷而来。殿内安神香气萦绕,心底一片安稳澄澈,再无半分不安与紧绷。

她知道。

窗外,那道黑影依旧在。

如同过往无数个日夜一般,沉默地守着,直到天光微亮,直到她安然入眠,才会悄然离去。

鬼魅在窗外伫立许久,直到屋内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确认她已然安睡,周身才缓缓泛起淡淡的阴气,身影一点点融入更深的夜色之中,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夜风轻拂,月光温柔。

供奉殿的深夜,依旧寂静肃穆。

只是无人知晓,在这片威严冰冷之下,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沉默而绵长的温柔,藏着一个封号斗罗,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一个少女,最安稳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