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很快,奉旨前来的人就到了。
白玖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路。
他在缉妖司附近转了两圈,问了三个路人,才终于找到了那扇大门。门口没人,连个守卫都没有,只有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缉妖司……就是这儿吧?”
他自言自语,拎着药箱推开厚重的大门,跨过门槛。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东张西望,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屋顶上蹲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
那个身影上半身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缉妖司的藏青色窄袖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她的头发随便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手里拿着一块瓦片,正比划着往哪儿放,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工活。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她的下半身——是一条龙。
银白色的鳞片从腰际开始,沿着长长的蛇尾一路延伸,尾巴盘在屋脊的柱子上,绕了好几圈,尾尖还在轻轻晃动。
白玖的脑子“嗡”了一下。妖。活的妖。在缉妖司的屋顶上修屋顶。
他往后缩了缩,药箱抱在怀里,指节泛白。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屋顶上那条龙尾晃了晃,尾尖指向他。白玖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
那女子低下头,看见了他。“咦,有人来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白玖张了张嘴,想说“你好”,想说“我走错了”,想说“救命”,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瞪着那条银白色的尾巴,看着它从柱子上滑下来,又缠上去,像一条慵懒的蛇。
“别怕,她不吃人。”
另一个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白玖低头一看,一个极高大俊朗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摞瓦片,正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半人半龙的女子。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你也是妖?”白玖的声音在发抖。
赵远舟看了他一眼:“不是。”
白玖松了一口气。然后赵远舟补了一句:“我是大妖。”
白玖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屋顶上的林时浅笑了一声,把瓦片放在缺口的边缘,比划了一下。
“赵远舟,看看摆正了没有。”
“你往左挪一点。”
“这样?”
“多了。”
“这样?”
“再回来一点。”
林时浅把瓦片刚放上去,瓦片就顺着屋檐滑下去,在砸在赵远舟脑门前被他伸手接住。
赵远舟抬头看着林时浅:
“你故意的。”
“我没有。”
“你有。”
林时浅哼了一声,从屋顶上探出身子。
白玖这才看清她的全貌——她的上半身和普通人一样,但腰腹以下全是龙身,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尾巴从屋脊垂下来,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她整个人攀在屋顶上,场景诡异至极。
白玖盯着那条尾巴,眼睛都直了。
“你……你在修屋顶?”他艰难地开口。
林时浅低头看他:“看不出来吗?”
“可你是妖啊。”
“......妖怎么了?妖就不能修屋顶?”林时浅歪着头。
赵远舟把瓦片扔上去:“别聊天,干活。”
林时浅接过瓦片,嘴里嘟囔着:
“造孽哦,为了救你...我还要当泥瓦匠。”
林时浅把瓦片按在缺口处,拍了拍,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差点扫到白玖的脸。白玖往后一跳,药箱差点脱手。
“你你你——你注意点!”
林时浅低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白玖挺起胸膛:“我、我不怕!我是缉妖司的大夫,什么妖没见过!”
“哦?”林时浅挑眉,“那你腿抖什么?”
白玖噎住了。
林时浅笑了一声,从屋顶上滑下来,尾巴从柱子上松开,整个人轻盈地落在地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白玖走过来。
白玖往后退了一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跟斗鸡一样。
“你不是说不怕吗?”
林时浅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白玖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是不怕!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鳞片!会蹭到我!”
林时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鳞片,伸手摸了摸。
“挺光滑的,不扎人。”她抬头看着白玖,一脸坏笑:
“你要不要摸摸?”
白玖疯狂摇头。
林时浅一脸使坏的笑着,走回赵远舟身边,从他袖子里掏出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新来的小孩,挺好玩的。”
赵远舟看着她:“你吓着他了。”
“我没有。他自己吓自己。”
白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俩妖在缉妖司里就这么大咧咧并肩站着,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缉妖司,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我……我是来找文潇姑娘的。”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
赵远舟朝大堂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
白玖拎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正蹲在屋顶上,尾巴盘在柱子上,继续修屋顶。阳光落在她的鳞片上,闪闪发光。
白玖咽了口唾沫,推开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