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妖镜

冷风刮过，巷弄幽深曲折，身后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冷响，还有一声冷厉的喝喊，穿透风声传来。

“缉拿妖类，格杀勿论！”

林时浅被拽着狂奔，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身后的兵甲声越来越近，铁甲踏地的震响混着冰冷的喝问，吓得猫妖浑身发颤，攥着自己的手都在抖。

看样子这又是进了梦境。都怪那该死的鸡尾酒，做得那么漂亮、后劲儿竟然那么大！

“哎！这边！”

这猫妖怎么是个直性子，只知道跑直线不知道拐弯的…

林时浅拽着它离开妖群、拐进巷角躲了起来。看着越来越近的、身着玄色制服的辑妖司侍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小猫妖还挺好看，这毛看起来…难道是只蓝猫？估计这小家伙被吓破胆了，猫耳朵耷拉在脑袋上、浑身瑟瑟发抖。

林时浅看着它这瑟缩的模样，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将猫妖死死护在了身后。

“在那！抓住他们！”

不知道怎么被发现的，侍卫瞬间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寒光逼人。

猫妖想冲出去拼死一博，却被林时浅死死按住。林时浅挡在少年身前：“你们别抓他，他没害人！”

可辑妖司的人哪里听得进去，见她护着妖类，直接上前，铁链一甩就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胆敢包庇妖类，一并拿下！”

我靠？！人妖不分啊你们这是！

林时浅被粗暴地押着，一路推搡着带上囚车，她趴在囚车栏杆上，拼命地朝着周围的侍卫解释，嗓子都喊得发哑，可没人信她。

那些人瞥到林时浅头上戴着的银角发箍，又盯着她眼底戴着的蓝色美瞳，满脸不屑。

深更半夜，身着奇装长裙，头上长“角”，眼瞳还是妖异的蓝色，哪有良家女子是这副模样？不是妖，也是与妖勾结的邪祟。

任凭林时浅怎么辩解，都只换来侍卫的冷眼呵斥，一路颠簸，被直接押进了阴暗潮湿的大牢。

缉妖司的地牢藏在地底。

入口在正堂后方，一道铸铁门嵌在青砖墙里，门上无锁，却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什么活物在浅浅地呼吸。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来，带着潮湿的苔藓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壁上斑驳的水渍。

霉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林时浅和抓来的小妖们被押着走过狭长的过道，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铜镜。铜镜已经氧化发绿，镜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人影。

“一个个排好了！乖乖从镜子前面走过去！敢违抗的，小心吃鞭子！”

小妖们一听吓坏了，老老实实一个个在镜前走过，它们的身影反射在镜中，下一刻便映出它们的原形。

林时浅一看明白了，这是照妖镜啊！那自己不就可以证明不是妖了吗！

一众小妖都是哭哭啼啼走过照妖镜，镜子里什么都有：兔子，猫，飞鸟，老鼠，板凳…

呃！？等会！怎么还有板凳啊？！这个世界太包容了吧！人妖混居也就罢了，一张板凳也能成精，太过了吧！

那板凳走过照妖镜，人身的模样是个粗壮的汉子，瑟瑟缩缩的求饶，只说自己是寺院里的一张板凳，日日在佛前听念佛法、天长日久便生了灵智，从未害过人。

狱卒听了之后倒是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些，但是既然是妖，出去是不可能了，顶多让它在地牢里待着，做一张…审问犯人的板凳。

林时浅忍不住翻白眼，还真谢谢了…真是物尽其用。

“喂！发什么呆！轮到你了！”

冷不丁被推搡，林时浅有些恼火，可照妖镜照妖怪，自己又不是妖怪，于是忍着脾气走上前去。

镜面昏黄发绿，氧化得厉害，边缘爬满了铜锈，像是什么古老的伤口。林时浅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皱了皱眉，镜中的人也皱了皱眉，动作同步，没什么异常。

这下子代表我不是妖了吧，你们抓错人了！

林时浅正要移开目光去问责狱卒的时候，她看见镜中自己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影子。地牢里的油灯只有一盏，挂在甬道尽头，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地上。可镜中那个影子，是从自己正后方浮上来的。

一点一点，像水墨洇开。

先是一个轮廓。很高，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长发拖在地上，肩背宽阔，腰身收束，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个身影的脸是模糊的，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淡淡的雾气。但奇怪的是，林时浅并不觉得害怕。那种气息，不但不陌生还好像很熟悉，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凉的，但不会冻伤。

镜中的画面还在变。镜中的自己也开始清晰起来。不是那种模糊变清晰，是整张脸在发生变化。

镜中人的轮廓，眉骨、鼻梁、唇形，都是自己照了二十多年的样子。可林时浅还是看出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额间多了一枚图腾。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透出来，凝成一道古老的纹路。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符号，但目光落上去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山川，星辰，还有一双从云层中俯瞰大地的眼睛。

再看自己的脸，发色变了。不再是黑色，是极深的墨蓝，像把夜空揉碎了浸在头发里。那种颜色在昏黄的铜镜中泛着幽冷的光，衬得她整张脸都变了气质。

不是不认识了，是认识了另一个自己。

这种诡异的情形，让林时浅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镜中那双眼睛， 连瞳孔都是墨蓝色的。那双眼睛正透过镜面盯着自己，清冷，疏离，像隔着一层冰在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