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浅笑了。
“开玩笑的。就是路过,看见你们车陷了,想搭把手。”
朱瞻基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
半晌,他开口:
“方才……是你做的?”
林时浅点头。
“嗯。”
“他们……”他目光扫过那些定住的仆人,“为何不动?”
“我让他们不动的。”
朱瞻基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林时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
“你是妖?”
林时浅乐了。
“你猜。”
朱瞻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没有恼,没有怒,只是继续盯着她。
那目光里,警惕还在,审视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好奇。
那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好奇。
林时浅被那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好在眼前美色迷人眼,心情好的时候。
她指了指马车。
“你到底要不要帮忙?不要我走了。这泥坑反正也困不死你,等会儿就有农户路过帮你们推了。”
朱瞻基眉头一皱。
“你如何知晓会有农户路过?”
林时浅眨眨眼。
又说漏了,不过问题不大。
“猜的。”她面不改色,“这种荒郊野岭,总会有人的。”
朱瞻基看着林时浅、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本宫信你才怪。
林时浅也不在意。
她转身,作势要走。
“慢着。”
朱瞻基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开口了。
林时浅嘴角一歪偷笑后回头。
只见朱瞻基看着自己,沉默了两息。
然后微微抬起下巴。
“你若能推,便推。”
林时浅笑了。
这人,明明满肚子怀疑,还端着呢。
帅哥的面子自然要给。
林时浅走回马车后面,站在那群定住的仆人中间。
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念一动——
那股熟悉的热流从脚底升起来,瞬间涌遍全身。
力大如牛。
这是她十岁那年悟出的技能。
当时她梦见自己被压在废墟下面,怎么都爬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心里想:要是我力气再大点就好了。
然后她真的力气变大了。
大到能徒手举起一块大石头。
醒来后,她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看什么都想举一举。最后没忍住,对着墙锤了一拳——
墙塌了。
她妈冲进来,看见那个脸盆大的洞,愣了三秒。
然后她挨了一顿揍。
赔了房东两千块。自己的爪子打了三个月的石膏……
从那以后,她只在梦里用这技能。
她伸出手,抵住马车后沿。
轻轻一推。
车轮动了。
泥水四溅,马车从坑里滑出来,稳稳落在平地上。
就在车轮落地的瞬间——
她心念再动。
暂停解除。
那群仆人“哎哟”一声,齐齐往前扑倒,摔成一团。
车夫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使劲啊!使劲!”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马车已经出来了。
那群仆人从地上爬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
“动了?怎么突然就动了?”
“刚才不是还在坑里吗?”
“谁推的?咱们推的?”
车夫也懵了,转头看向朱瞻基:“殿下!这、这怎么回事——”
朱瞻基没理他。
朱瞻基在看林时浅。
她就站在那群仆人中间,穿着那身奇怪的衣裳,脚上沾满了泥,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
而在前一刻、他亲眼看见,在那个人人都定住的诡异时刻,她就这么走过去,单手一推,马车就出来了。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发生过。
林时浅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警惕还在,审视还在,算计还在。
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兴趣。
她笑了。
冲他调皮眨眨眼、拍了拍本来就没灰尘的手:
“不客气。”
朱瞻基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就在林时浅以为他惊到失神时,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林时浅愣了一下。
这问题倒是没想到。
“林时浅。”
“林时浅。”他念了一遍,点点头,“本宫记住了。”
林时浅挑眉。
“记住我干嘛?”下次能续上咋滴…根据自己的经验,很渺茫。
朱瞻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时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表情,林时浅看懂了——
你不用问。反正本宫会查清楚的。
这人,真有意思。林时浅看着眼前俊俏的脸
正想再逗他两句,天色突然开始发白。
得,要醒了。
从五岁第一次做梦到现在,她早就摸清了规律——梦快醒的时候,天色会变。像有人在慢慢拉开窗帘。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朱瞻基,显然还没看够呢……
“走了啊。下次见。”
朱瞻基眉头一皱。
“下次?”
话刚出口,他看见那个姑娘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水墨落在宣纸上,被水晕开。边缘最先模糊,然后整个人渐渐透明。
她没有像常人那样转身离开,也没有消失得猝不及防——
她就那样站着,笑着,一点点淡去。
从头到脚,从清晰到模糊,从存在到虚无。
最后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像晨雾里的影子。
然后那轮廓也散了。
只剩风,只剩泥路,只剩那群还在吵嚷的仆人。
朱瞻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见过很多怪事。朝堂上的阴谋,后宫里的算计,边境上的生死。
但从没见过这个。
一个人,凭空出现,让时间静止,单手推开马车,然后——
像雾一样散了。
不是逃跑,不是隐匿,是消散。
从有到无,当着他的面。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
那群仆人还在身后争论不休,车夫正在检查车轮。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朱瞻基抬起头,看着那片她消失的地方。
没有恐惧。
皇孙二十余年,他怕过什么?阴谋、暗杀、权斗,哪样没见过。
一个能让时间静止的女子,一个从虚空出现又消散的女子——
他怕什么?
他好奇。
好奇她从哪里来,好奇她是谁,好奇她说的“下次见”是真是假。
风吹起他的衣摆。
半晌,他轻轻开口。
“下次见?”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不是笑。
那是猎人遇见猎物时的……一点兴趣。
“本宫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