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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苦衷

竹落寻散

与此同时,寻竹的日子,半点也不比留在原地的竹寻好过。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冰冷的界碑,将他和曾经所有的温暖彻底隔绝。前脚刚踏出楼道口,倾盆而下的暴雨就兜头砸了下来,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剧痛万分之一。他再也撑不住了,一直强撑着的、故作冷漠坚硬的外壳,在无人看见的雨夜里,轰然碎裂。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和眼眶里汹涌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他所有的狼狈与崩溃。他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脏处传来的、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的绞痛,那疼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绞碎,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没有转身回家,也没有返回熟悉的校园,只是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在冰冷的雨幕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湿滑难行,路边的霓虹在雨水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映着他孤单又落寞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循环往复,却没有一个方向,能通往他想要的未来。

没有人比寻竹更清楚,刚才对着竹寻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那些冷漠的决绝,那些伤人的疏离,那些假装不在乎的放弃,没有一个字是他的真心。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想立刻转身,冲回那个房间,紧紧抱住那个哭到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的人,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想和他一直走下去。

他想抚平竹寻眉间的委屈,想擦去竹寻眼角的泪水,想把所有的温柔都捧到他面前,想和他继续过那些平淡又幸福的日子。可他不能,一丝一毫都不能。

压在他身上的,是沉甸甸的、让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靠着各种仪器维持着生命,医生多次下了病危通知,本就脆弱的身体,再也经受不住半点刺激。而母亲清醒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她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只求他和竹寻断了关系,回归所谓“正常”的人生。

“小竹,妈妈就求你这一件事,你要是非要和他在一起,妈妈现在就拔了管子,死在你面前……”

“我们家不能毁了,你不能让我死不瞑目啊……”

除了病重的母亲,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轮番找上门来,苦口婆心的劝说,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诛心又刺骨。他们说他不懂事,说他自私自利,说他不顾父母的养育之恩,说他的喜欢是离经叛道,是不被世人接受的异类,说他要是执意坚持,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毁了竹寻,毁了两个家庭。

“寻竹,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两个男孩子在一起,像什么话?传出去,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竹寻那孩子是不错,可你们这条路走不通的,到处都是流言蜚语,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你妈妈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她?别这么自私行不行?”

所有人都在围着他,用亲情、用伦理、用世俗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拉着你喜欢的人,一起坠入无边的地狱。

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看着亲戚们恨铁不成钢的脸,听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劝说,终于明白,他和竹寻之间,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横亘着生死,隔着整个世俗的大山。

他太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了。没有家人的祝福,没有世人的认可,走到哪里都要面对异样的眼光,承受背后的流言蜚语与指指点点,连牵个手都要小心翼翼,连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都成了奢望。他自己可以忍受所有的苦难,可他舍不得,舍不得竹寻跟着他一起受这份苦,舍不得那个干净温柔的人,被世俗的恶意包裹,被无尽的非议摧毁。

竹寻本该拥有正常的人生,有家人的疼爱,有光明的未来,有被所有人祝福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他,活在阴影里,活在非议中,活在永无止境的艰难里。

放手,让他走,让他回到属于自己的、阳光明媚的人生轨道上,让他被家人接纳,被世人认可,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承受半点委屈。

这是寻竹思来想去,能为竹寻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

痛吗?

痛。

痛到骨髓里,痛到灵魂都在颤抖,痛到觉得下一秒就会撑不下去,活不下去。

每一次想起竹寻的笑脸,每一次回忆起两人相处的点滴,心口的疼痛就会加剧一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让他窒息。可就算痛到极致,痛到遍体鳞伤,他也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比起让竹寻跟着自己一起被毁掉,一起被世俗的洪流淹没,他宁愿,做那个先转身的人,先放手的人,先当那个无情无义的坏人。

哪怕被记恨,被讨厌,被彻底遗忘,也没关系。

只要竹寻能好好的,能平安顺遂,能远离所有的风雨与伤害,他承受所有的痛苦与骂名,都甘之如饴。

那一夜的雨,下了整整一晚,也将寻竹的所有温柔与心动,彻底浇灭在冰冷的深渊里。

从那之后,寻竹也开始逼着自己,假装过上正常的生活。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抽屉最深处,再也不去看,不去碰,刻意忽略那些可能来自竹寻的消息与电话。他不联系,不打听,不回头,硬生生斩断所有和竹寻有关的联结,像是要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剔除。

白天,他逼着自己去上课,去学习,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用疲惫麻痹自己的神经;夜晚,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里全是竹寻的样子,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头,却依旧咬着牙,不准自己有丝毫动摇。

他逼着自己往前走,逼着自己忘记那些甜蜜的过往,逼着自己把藏在心底的温柔、心动、欢喜与爱意,全部深深埋葬,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永远不再触碰,永远不再提起。

从此,两个人,一个留在原地,守着破碎的回忆,不肯离去;一个远走在无人的雨夜,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故作坚强。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城市里,他们各自心碎,各自煎熬,却终究,互不打扰,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