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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卧底1:海棠起源

收队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刘局在指挥车里骂了二十分钟,烟灰缸塞了七八个烟蒂。爆炸仓库的火扑灭了,交易方跑了,琴师消失了,我们缴获的只有厂房空地中央几枚凌乱的脚印——还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查。”刘局把烟头摁灭,“那个匿名电话,给我往上追,追到缅北也要把发话人找出来。”

没人应声。

技术科的小王缩着脖子。他比谁都清楚,境外号码、加密线路、三十秒通话时长——能追到个鬼。

我靠在车后座,闭着眼睛。

耳机里还在回放那段举报录音。宋云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临江码头东侧三号仓库,今晚十点半有一批毒品入库,数量大约五十公斤。货主绰号老K,缅北人,车是灰色江淮,货在备胎夹层。”

通话结束。

全程没有问报酬,没有提条件,没有留联系方式。

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小姐让我打的。

这是他说“传一句话”之后,第二次替她传话。

她在清音楼等过我。

她穿着白衣出现在雨夜。

她让自己的保镖帮我们清场。

她在做什么?

刘局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云锦,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开会,重新梳理琴师这条线。”

我睁开眼。

“刘局,那个邀请函——”

“我知道。”他揉了揉眉心,“十日期限,今天是第十天。她露面了,但不是来碰面的。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审度,也有别的东西。

“你跟她到底认不认识?”

认识。

太认识了。

认识她什么时候会发呆,认识她什么时候在撒谎,认识她吃完食堂的青椒炒肉会偷偷喝三杯水——因为怕嘴里有味道。

但我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纪律。

是因为说出来就坐实了——那个被我放进瞄准镜又移开的人,是林玥。

我最好的朋友。

刘局没追问。他摆摆手:“回去。”

我把车开回老城区的公寓,熄火,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雨早就停了。车窗上残留的水珠映着路灯,一小颗一小颗,像凝固的眼泪。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三层,我用手机照着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一条缝——

我停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

我出门从来不关玄关灯。但今晚这盏灯比平时暗一些——不对,不是暗,是被人调过色温。

有人进来过。

我摸向腰间。枪在。

推开门。

客厅沙发正对着门口。

那是我大三那年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老布艺沙发,米黄色,扶手磨得发白,坐垫陷下去一个坑。我妈说要给我换,我说不用,躺习惯了。

此刻有人坐在那个坑里。

160多一点的身量。

月白长裙铺在旧沙发上,像一片误入凡尘的云。纯白防晒外套搭在扶手,叠得整整齐齐。白舞鞋并拢放在门口——换了我的拖鞋,鞋码偏大,脚后跟有一段距离。

白手套叠放在膝头。

长发用一支海棠银簪挽成丸子头,略偏分,碎发垂在耳侧。

灯光下,她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黄白,像老宣纸,像陈年的象牙。脸型还是那张鹅蛋脸,颧骨不高,低鼻梁(她带过眼镜),下巴微尖——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眼神。

十七岁的林玥看人,是先垂眼再抬起来,像怕惊动对方。

二十七岁的林玥看人,是直接迎上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站在玄关,手还扶在门把手上。

她开口了。

“云副队。”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尾音没有上扬。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只是在确认我的警衔。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家密码还是我生日。”她顿了顿,“这么多年没改,安全风险很高。”

毒舌。

十年不见,第一句话是批评我的密码安全等级。

我居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进来的。”

“输入密码,按#号键。”她微微侧头,像看一个智障,“不然呢,用撬棍?”

我没回答。

她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摘掉右手手套,然后是左手。

手套摘下的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手。

十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整齐,干净。

但手背上,从虎口蔓延到腕骨,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灼伤疤痕。陈旧的,泛着浅粉色的白,像融化又凝固的蜡。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像在看一件不相干的物品。

“制毒的时候溅的。”她说,“缅北土法熬制,提纯设备不行,经常炸锅。”

轻描淡写,像在说昨天炒菜被油溅了一下。

我终于迈出那一步。

玄关到沙发,五米。我走了五秒。

每一步都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在她对面站定。

“你——”我的声音劈开了,“你是来自首的?”

她抬眼。

“不然呢?”她说,“来给你拜年?”

我攥紧拳头。

“林玥。”

“嗯。”

“十年了。”

她没接话。

“十年,”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连一个字都没给我。”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触须。

“写信会被追踪。”她说,“打电话会留记录。你当警察的,不懂?”

“那你现在——”

“现在不需要藏了。”她打断我,“那两个女孩被绑,明牌是冲我来的。再藏下去,下一个死的就不是卧底警察了。”

卧底警察。

我脑海里闪过那本染血笔记。她说过,误杀过一个卧底。

“你知道绑匪是谁?”

“知道。”她把手套叠起来,放平,“‘黑佛’,缅甸最大的海洛因加工商。我吞了他三条线,他要报复。那两个女孩只是饵,目标是我。”

“所以你来自首。”

“嗯。”

“来自首,还是来送死?”

她终于抬头看我。

很慢,很慢。

然后她笑了。

不是十年后的冷笑、淡笑、皮笑肉不笑。

是十七岁时那种、嘴角先往左边翘、然后右边跟上的笑。

“云锦,”她说,“你还是这么轴。”

我愣住了。

她把叠好的手套放在茶几上。

“手铐。”

她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件东西。

是手铐。亮银色,警用制式,甚至不是缅北仿货。

她把它放在手套旁边。

“你拷我,还是我自己拷自己?”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从哪弄的——”

“上次你们行动丢的。”她平静地说,“宋云风捡的。他以为我有用,一直留着。”

我盯着那副手铐。

编号隐约可见:临公xxxx-087。

半年前确实报过失窃,档案还在抽屉底层。

“你一直带着它。”

“嗯。”

“带半年。”

“嗯。”

“等什么?”

她没回答。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窗外偶尔有夜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沙沙沙沙。

半晌,她开口。

“等你升副支队长。”

“什么?”

“你是副支队长,办我这个级别的案子,够格。”她低头,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要是个小民警,刘局不一定会让你主审。”

我懂了。

她在等我。

半年。甚至更久。

等着我的职级足够高、权限足够大,能够亲手把她送进去。

“林玥。”

“嗯。”

“你这十年——”

“云锦。”她打断我,声音依然平静,像在纠正一道错题,“先走流程。审讯室再问。”

“这是我家。”

“你家也是案发现场。”她看了一圈客厅,“高度疑似藏匿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协助脱逃,你担得起?”

我被她噎住了。

她伸手,把茶几上的手铐往我这边推了推。

“拷上。打电话给你们值班室,说琴师自首。”

我没动。

“云锦。”

“……”

“你是警察。”

她看着我,灯光落在她眼底,没有责备,没有恳求,甚至没有期待。

只是陈述。

你是警察。

我弯腰,拿起那副手铐。

金属是凉的,比我想象的重。

她主动把双手并拢,腕骨细得像一折就断。

咔哒。

第一声。

咔哒。

第二声。

她垂眼看着手腕上的银色弧光。

“松了半扣。”她说,“上铐手法,公大没教好。”

我把扣环往里推了一格。

“可以了。”她点头,“打电话吧。”

我掏出手机。

拨号之前,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雨夜那天,”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穿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月白蓝绣花新中式长裙,下摆绣着淡蓝色缠枝纹,是她高二那年最喜欢的款式。

“我妈做的。”她说。

我攥紧手机。

“她每年做一件,寄不到缅甸,就存在临江老家的衣柜里。今年这件……四月十七寄到的。”

四月十七。

她生日。

“第一次穿,”她顿了顿,“是在大其力渡口。”

那是国际刑警拍到她的地方。

“第二次穿,是雨夜交易。”

她抬起头。

“第三次穿,是今晚。”

来自首。

她穿着母亲做的衣服,去进行最危险的毒品交易。

她穿着同一套衣服,来把自己交给警察。

白色显眼,方便你们瞄准。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没有再问。

拨号。

“值班室吗。我是云锦。”

“琴师自首。在我家。安排人过来。”

挂断电话。

林玥坐在沙发上,手铐反光。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个下午,她在操场角落说:

“云锦,有些垃圾得用脏手去清。”

她的声音很轻。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指尖别回去。

那时她十七岁。

海棠银簪是新的,阳光落在花瓣上。

现在她二十七岁。

还是那支簪子,还是那件月白长裙。

只是手脏了。

再也洗不干净。

十分钟后,楼下响起警笛。

她没有回头,自己站起来,拖鞋留在茶几边,换上那双沾了泥的白舞鞋。

我扶住她的手臂——其实不需要扶,她走得很稳。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云锦。”

“嗯。”

“你客厅那盆绿萝,”她没回头,“快死了。浇水太多,根会烂。”

然后她跨出门槛。

我站在原地。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修好,她的白裙子在黑暗里像一小片月光。

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想起她十七岁那年,趴在课桌上写作业,阳光从银杏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她侧脸上。

她忽然抬头。

“云锦,你有想过去做一件……没有人理解的事吗?”

我说:“比如?”

她想了想。

“比如,做一件好事,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在做坏事。”

我听不懂。

“那就别让人知道。”我说。

她笑了。

“嗯。那就别让人知道。”

十年后,我终于懂了。

她从十七岁就在计划这件事。

计划怎么当一个好人,但看起来像坏人。

计划怎么把自己弄脏,但不弄脏那件母亲做的裙子。

计划怎么在最后一夜,坐在最好的朋友家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我是来自首的。”

她做到了。

每一步,都按她的计划。

除了——

她在门口停下的那一秒,手铐叮当作响。

她没回头。

但她说:

“胃药在右边抽屉第二格。”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盆快死的绿萝。

楼下警笛声渐渐远去。

凌晨四点,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那个坑还有余温。

茶几上放着一双白手套。

叠得整整齐齐。

——像她只是出门买瓶酱油,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那盆绿萝,后来活了。

我把她从窗台移到书柜旁边,少浇了水。

新叶从枯黄的中心抽出来,嫩绿色,边缘卷着,像刚睡醒。

老郑后来来我家喝酒,看见这盆绿萝,说:“这花好养,扔那不管自己就能活。”

我说:“嗯。”

没告诉他。

教我怎么养花的人,在看守所里。

每天隔着铁窗,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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