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队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刘局在指挥车里骂了二十分钟,烟灰缸塞了七八个烟蒂。爆炸仓库的火扑灭了,交易方跑了,琴师消失了,我们缴获的只有厂房空地中央几枚凌乱的脚印——还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查。”刘局把烟头摁灭,“那个匿名电话,给我往上追,追到缅北也要把发话人找出来。”
没人应声。
技术科的小王缩着脖子。他比谁都清楚,境外号码、加密线路、三十秒通话时长——能追到个鬼。
我靠在车后座,闭着眼睛。
耳机里还在回放那段举报录音。宋云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临江码头东侧三号仓库,今晚十点半有一批毒品入库,数量大约五十公斤。货主绰号老K,缅北人,车是灰色江淮,货在备胎夹层。”
通话结束。
全程没有问报酬,没有提条件,没有留联系方式。
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小姐让我打的。
这是他说“传一句话”之后,第二次替她传话。
她在清音楼等过我。
她穿着白衣出现在雨夜。
她让自己的保镖帮我们清场。
她在做什么?
刘局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云锦,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开会,重新梳理琴师这条线。”
我睁开眼。
“刘局,那个邀请函——”
“我知道。”他揉了揉眉心,“十日期限,今天是第十天。她露面了,但不是来碰面的。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审度,也有别的东西。
“你跟她到底认不认识?”
认识。
太认识了。
认识她什么时候会发呆,认识她什么时候在撒谎,认识她吃完食堂的青椒炒肉会偷偷喝三杯水——因为怕嘴里有味道。
但我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纪律。
是因为说出来就坐实了——那个被我放进瞄准镜又移开的人,是林玥。
我最好的朋友。
刘局没追问。他摆摆手:“回去。”
我把车开回老城区的公寓,熄火,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雨早就停了。车窗上残留的水珠映着路灯,一小颗一小颗,像凝固的眼泪。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三层,我用手机照着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一条缝——
我停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
我出门从来不关玄关灯。但今晚这盏灯比平时暗一些——不对,不是暗,是被人调过色温。
有人进来过。
我摸向腰间。枪在。
推开门。
客厅沙发正对着门口。
那是我大三那年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老布艺沙发,米黄色,扶手磨得发白,坐垫陷下去一个坑。我妈说要给我换,我说不用,躺习惯了。
此刻有人坐在那个坑里。
160多一点的身量。
月白长裙铺在旧沙发上,像一片误入凡尘的云。纯白防晒外套搭在扶手,叠得整整齐齐。白舞鞋并拢放在门口——换了我的拖鞋,鞋码偏大,脚后跟有一段距离。
白手套叠放在膝头。
长发用一支海棠银簪挽成丸子头,略偏分,碎发垂在耳侧。
灯光下,她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黄白,像老宣纸,像陈年的象牙。脸型还是那张鹅蛋脸,颧骨不高,低鼻梁(她带过眼镜),下巴微尖——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眼神。
十七岁的林玥看人,是先垂眼再抬起来,像怕惊动对方。
二十七岁的林玥看人,是直接迎上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站在玄关,手还扶在门把手上。
她开口了。
“云副队。”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尾音没有上扬。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只是在确认我的警衔。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家密码还是我生日。”她顿了顿,“这么多年没改,安全风险很高。”
毒舌。
十年不见,第一句话是批评我的密码安全等级。
我居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进来的。”
“输入密码,按#号键。”她微微侧头,像看一个智障,“不然呢,用撬棍?”
我没回答。
她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摘掉右手手套,然后是左手。
手套摘下的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手。
十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整齐,干净。
但手背上,从虎口蔓延到腕骨,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灼伤疤痕。陈旧的,泛着浅粉色的白,像融化又凝固的蜡。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像在看一件不相干的物品。
“制毒的时候溅的。”她说,“缅北土法熬制,提纯设备不行,经常炸锅。”
轻描淡写,像在说昨天炒菜被油溅了一下。
我终于迈出那一步。
玄关到沙发,五米。我走了五秒。
每一步都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在她对面站定。
“你——”我的声音劈开了,“你是来自首的?”
她抬眼。
“不然呢?”她说,“来给你拜年?”
我攥紧拳头。
“林玥。”
“嗯。”
“十年了。”
她没接话。
“十年,”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连一个字都没给我。”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触须。
“写信会被追踪。”她说,“打电话会留记录。你当警察的,不懂?”
“那你现在——”
“现在不需要藏了。”她打断我,“那两个女孩被绑,明牌是冲我来的。再藏下去,下一个死的就不是卧底警察了。”
卧底警察。
我脑海里闪过那本染血笔记。她说过,误杀过一个卧底。
“你知道绑匪是谁?”
“知道。”她把手套叠起来,放平,“‘黑佛’,缅甸最大的海洛因加工商。我吞了他三条线,他要报复。那两个女孩只是饵,目标是我。”
“所以你来自首。”
“嗯。”
“来自首,还是来送死?”
她终于抬头看我。
很慢,很慢。
然后她笑了。
不是十年后的冷笑、淡笑、皮笑肉不笑。
是十七岁时那种、嘴角先往左边翘、然后右边跟上的笑。
“云锦,”她说,“你还是这么轴。”
我愣住了。
她把叠好的手套放在茶几上。
“手铐。”
她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件东西。
是手铐。亮银色,警用制式,甚至不是缅北仿货。
她把它放在手套旁边。
“你拷我,还是我自己拷自己?”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从哪弄的——”
“上次你们行动丢的。”她平静地说,“宋云风捡的。他以为我有用,一直留着。”
我盯着那副手铐。
编号隐约可见:临公xxxx-087。
半年前确实报过失窃,档案还在抽屉底层。
“你一直带着它。”
“嗯。”
“带半年。”
“嗯。”
“等什么?”
她没回答。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窗外偶尔有夜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沙沙沙沙。
半晌,她开口。
“等你升副支队长。”
“什么?”
“你是副支队长,办我这个级别的案子,够格。”她低头,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要是个小民警,刘局不一定会让你主审。”
我懂了。
她在等我。
半年。甚至更久。
等着我的职级足够高、权限足够大,能够亲手把她送进去。
“林玥。”
“嗯。”
“你这十年——”
“云锦。”她打断我,声音依然平静,像在纠正一道错题,“先走流程。审讯室再问。”
“这是我家。”
“你家也是案发现场。”她看了一圈客厅,“高度疑似藏匿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协助脱逃,你担得起?”
我被她噎住了。
她伸手,把茶几上的手铐往我这边推了推。
“拷上。打电话给你们值班室,说琴师自首。”
我没动。
“云锦。”
“……”
“你是警察。”
她看着我,灯光落在她眼底,没有责备,没有恳求,甚至没有期待。
只是陈述。
你是警察。
我弯腰,拿起那副手铐。
金属是凉的,比我想象的重。
她主动把双手并拢,腕骨细得像一折就断。
咔哒。
第一声。
咔哒。
第二声。
她垂眼看着手腕上的银色弧光。
“松了半扣。”她说,“上铐手法,公大没教好。”
我把扣环往里推了一格。
“可以了。”她点头,“打电话吧。”
我掏出手机。
拨号之前,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雨夜那天,”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穿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月白蓝绣花新中式长裙,下摆绣着淡蓝色缠枝纹,是她高二那年最喜欢的款式。
“我妈做的。”她说。
我攥紧手机。
“她每年做一件,寄不到缅甸,就存在临江老家的衣柜里。今年这件……四月十七寄到的。”
四月十七。
她生日。
“第一次穿,”她顿了顿,“是在大其力渡口。”
那是国际刑警拍到她的地方。
“第二次穿,是雨夜交易。”
她抬起头。
“第三次穿,是今晚。”
来自首。
她穿着母亲做的衣服,去进行最危险的毒品交易。
她穿着同一套衣服,来把自己交给警察。
白色显眼,方便你们瞄准。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没有再问。
拨号。
“值班室吗。我是云锦。”
“琴师自首。在我家。安排人过来。”
挂断电话。
林玥坐在沙发上,手铐反光。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个下午,她在操场角落说:
“云锦,有些垃圾得用脏手去清。”
她的声音很轻。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指尖别回去。
那时她十七岁。
海棠银簪是新的,阳光落在花瓣上。
现在她二十七岁。
还是那支簪子,还是那件月白长裙。
只是手脏了。
再也洗不干净。
十分钟后,楼下响起警笛。
她没有回头,自己站起来,拖鞋留在茶几边,换上那双沾了泥的白舞鞋。
我扶住她的手臂——其实不需要扶,她走得很稳。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云锦。”
“嗯。”
“你客厅那盆绿萝,”她没回头,“快死了。浇水太多,根会烂。”
然后她跨出门槛。
我站在原地。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修好,她的白裙子在黑暗里像一小片月光。
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想起她十七岁那年,趴在课桌上写作业,阳光从银杏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她侧脸上。
她忽然抬头。
“云锦,你有想过去做一件……没有人理解的事吗?”
我说:“比如?”
她想了想。
“比如,做一件好事,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在做坏事。”
我听不懂。
“那就别让人知道。”我说。
她笑了。
“嗯。那就别让人知道。”
十年后,我终于懂了。
她从十七岁就在计划这件事。
计划怎么当一个好人,但看起来像坏人。
计划怎么把自己弄脏,但不弄脏那件母亲做的裙子。
计划怎么在最后一夜,坐在最好的朋友家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我是来自首的。”
她做到了。
每一步,都按她的计划。
除了——
她在门口停下的那一秒,手铐叮当作响。
她没回头。
但她说:
“胃药在右边抽屉第二格。”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盆快死的绿萝。
楼下警笛声渐渐远去。
凌晨四点,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那个坑还有余温。
茶几上放着一双白手套。
叠得整整齐齐。
——像她只是出门买瓶酱油,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那盆绿萝,后来活了。
我把她从窗台移到书柜旁边,少浇了水。
新叶从枯黄的中心抽出来,嫩绿色,边缘卷着,像刚睡醒。
老郑后来来我家喝酒,看见这盆绿萝,说:“这花好养,扔那不管自己就能活。”
我说:“嗯。”
没告诉他。
教我怎么养花的人,在看守所里。
每天隔着铁窗,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