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和野峋离开圣兰的那个清晨，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野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刚结痂的伤口

——

那是在钟楼与黑衣人搏斗时留下的，形状像道歪歪扭扭的闪电。

“在想什么？”

苏郁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学生会会长的正装。

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那道浅淡的勒痕，像条沉默的蛇。

野峋没接热可可，反而扯了扯袖子，把伤口遮得更严实。

“没什么。”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是那天在仓库被打时伤了喉咙。

苏郁也不勉强，把热可可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

指尖在杯沿轻轻敲着，节奏和火车的轰鸣奇妙地重合。

“到了南方，我们先找个安静地方住下来，因为你这段时间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然后我联系了一家画廊，他们愿意收我的画。”

野峋抬了抬眼皮。

“你还会画画？”

在圣兰时，苏郁留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埋首于文件和会议。

像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从没人见过他碰画笔。

“以前学过。”

苏郁的目光落在窗外，雾气中隐约露出一片油菜花田。

“我母亲是画家，她教我的。”

野峋没再追问。

他知道苏郁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苏家从不提她，仿佛那是段需要被抹去的记忆。

就像没人提野棠一样，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小峋”的姐姐。

在圣兰的档案里，只是个“因违反校规被退学”的模糊名字。

火车行驶到第三站时，野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噩梦。

苏郁伸出手，想帮他抚平眉间的褶皱，指尖刚要碰到皮肤，又猛地收了回来。

转而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外套上还带着苏郁身上清冷的雪松味，野峋似乎闻到了这股气息。

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往苏郁的方向靠了靠，头几乎要碰到苏郁的肩膀。

苏郁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

阳光透过车窗，在野峋左眉骨的疤痕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

——

野棠刚“失踪”时，他去找苏郁理论。

被苏家的保镖推倒在台阶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当时苏郁就站在不远处，穿着笔挺的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野峋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苏郁偷偷去了医务室，拿走了他沾血的纱布。

在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蔷薇，藏在自己的抽屉最深处。

这些事，是林墨后来寄给野峋的信里提到的。

林墨说，她在整理学生会旧档案时，发现了那个褪色的纱布。

上面的蔷薇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的手笔。

火车抵达南方城市时，已是傍晚。

这座城市靠海，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气息，与圣兰的沉闷截然不同。

苏郁租了间顶层公寓，带一个小小的露台，站在露台上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暂时先住这里。”

苏郁打开行李箱，里面大多是画具和几本书。

“你房间在那边，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野峋走进自己的房间。

墙上贴着几张乐队海报，书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是苏郁提前准备的。

他愣了一下。

转身看向苏郁，对方正站在客厅里拆画架。

侧脸在夕阳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我从来都没说过。”

野峋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猜的。”

苏郁笑了笑，没回头。

“以前在圣兰，看到你总往校外的唱片店跑。”

野峋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那些他以为无人在意的瞬间，都被这个人悄悄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苏郁每天早上去画廊画画，下午回来时会带一束新鲜的蔷薇，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

野峋找了份在汽修厂的工作，每天浑身油污地回来。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浴室，里面洗澡。

出来时总能看到餐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

他们很少提起圣兰，很少说起苏家。

像两只受伤的兽，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彼此的伤口。

却又默契地避开那些最深的疤痕。

直到一个雨夜。

那天野峋加班到很晚，回来时浑身湿透，发着低烧。

他刚进门就差点摔倒，被苏郁一把扶住。

“怎么弄成这样？”

苏郁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皱紧了眉。

“没事，小感冒。不用管，喝点热水就好了。”

野峋想推开他，却没力气，反而倒进了他怀里。

苏郁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野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

他死死地攥着苏郁的衬衫，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我梦到我姐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她问我为什么没救她，问我是不是把她忘了…我…我…好怕…”

苏郁身体一僵，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没忘，我们都没忘。你不用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把野峋抱到床上，找来退烧药和温水，看着他把药吃下去。

野峋躺在床上，眼神迷蒙地看着苏郁。

忽然说：“那天在钟楼，你为什么要扑过来替我挡那一下？你不怕死吗？”

苏郁正在拧毛巾的手顿了顿。

那天老陈拿着铁棍朝野峋挥过去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铁棍打在他背上，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却死死地把野峋护在怀里。

“怕。”

苏郁把毛巾敷在野峋的额头上，声音低沉。

“但我更怕你出事…怕你的一场会跟你姐一样…”

野峋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他看着苏郁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

有愧疚…

有疼惜…

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苏郁……”

野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嗯？”

苏郁低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退烧药的苦味和彼此身上的气息。

野峋的目光落在苏郁的嘴唇上，那是一张总是抿得很紧的唇。

此刻却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带着诱人的色泽。

就在野峋的心跳快要失控时。

苏郁忽然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好好休息，我去客厅待着。等一下过来看你。”

他转身就走，背影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野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空了一块，又酸又涩。

那个雨夜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郁还是会每天带蔷薇回来。

还是会做好饭菜等野峋。

但他看野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刻意的疏离…

野峋依旧每天去汽修厂上班，只是回来后话更少了…

常常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海，一看就是很久。

他们像两只互相吸引又互相防备的刺猬。

明明渴望靠近，却又怕被对方的尖刺扎伤。

这天晚上，苏郁从画廊回来。

看到野峋坐在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丝弯成的东西，借着月光摆弄着。

“在做什么？”

苏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野峋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是一朵铁丝蔷薇，比之前那个更精致，花瓣上还缠绕着细小的银丝。

“给林墨的。”他低声说，“她写信说，圣兰的蔷薇园开花了，想让我送她一朵。”

苏郁看着那朵蔷薇，忽然说：“我母亲也喜欢蔷薇。她总说，蔷薇虽然带刺，却活得最热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她去世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朵刚摘的白蔷薇。”

野峋愣住了，这是苏郁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我父亲不喜欢她画画，觉得那是不务正业。”

苏郁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们总是吵架，后来母亲就走了，带着她的画具，再也没回来过。”

“她不是去世了吗？”野峋疑惑地问。

“苏家对外是这么说的。”

苏郁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我知道，她是被我父亲逼走的。他怕母亲把苏家的事捅出去，就用我威胁她，让她永远消失。”

野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苏郁心里的枷锁，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学生会会长，其实和他一样，都是苏家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那你……”

野峋想问什么，却被苏郁打断。

“我找过她。”苏郁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却杳无音讯。”

他转过头，看向野峋，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野峋，我知道我欠你和你姐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

他的话没说完，野峋忽然凑近，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海风的咸湿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野峋的嘴唇很烫，像带着火焰，灼烧着苏郁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苏郁僵了几秒，随即猛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把野峋按在露台的栏杆上，吻得又凶又急。

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愧疚、疼惜和深藏的爱意，全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野峋的手紧紧地攥着苏郁的衬衫，踮起脚尖回应着他。

左眉骨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道无声的印记。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迟来的吻伴奏。

露台上的蔷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月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钻。

很久之后，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野峋靠在苏郁怀里，脸颊通红，呼吸急促…

苏郁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冰层彻底融化。

只剩下温柔的笑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苏郁，”

野峋的声音带着刚吻过的沙哑。

“你能不能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苏郁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声音低沉而坚定：“好。”

这个夜晚，海边的公寓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默和疏离。

客厅的灯光亮到很晚，露台上的蔷薇开得格外热烈。

仿佛在见证着两个受伤灵魂的相互救赎，和一段在荆棘丛中悄然绽放的爱情。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苏家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苏郁母亲的下落仍是谜团。

而圣兰学院里那些未被揭开的秘密，或许还在等待着他们回去面对。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但这一次，他们将并肩同行，不再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他俩吻在一起了，太不容易ヾ(๑╹ヮ╹๑)ﾉ”

第六章 旧痕与新隙

第六章旧痕与新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