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兰学院的梧桐叶在九月的风里打着旋,落在修剪得如绒毯般的草坪上。
叶尖的焦黄色像被刻意晕染的颜料,与教学楼墙面上鎏金的校徽相映,透着一种精心修饰的奢靡。
林墨拖着行李箱站在雕花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拉杆上的一道浅痕
——
那是去年秋天,姐姐林薇临走前帮她整理行李时,不小心磕在楼梯扶手上留下的。
“新生?”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姓名。”
“林墨。”
她的声音被风卷得有些散,像怕惊扰了这过分安静的校园。
老头在名册上划了个勾,推来一本厚重的登记册,封皮烫着与校徽相同的花纹。
“签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记住校规第十三条,日落后不得靠近东侧区域。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圣兰添堵。”
林墨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圣兰学院是座悬浮在云端的玻璃宫殿,学生们穿着定制校服,袖口的徽章材质泾渭分明
——
铂金镶钻的是苏家那样的创始家族后裔,纯金的是手握重权的政商子女,而她胸前那枚镀银的,像块格格不入的补丁,时刻提醒着她的“闯入者”身份。
能踏进这扇门,全靠一封匿名推荐信,和父母耗尽积蓄凑出的半年学费。
他们说,林薇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圣兰,作为交换生在这里待了三个月,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迹,突然消失了。
警方的结论是“自愿离校”,可林墨记得清清楚楚,姐姐失踪前一天还在电话里说,要给她带圣兰特有的蔷薇书签。
那本摊开在床头的日记本,最后一行字停在5月17日…
“圣兰的夜晚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后面的墨迹被什么东西晕开,模糊成一片灰黑色。
“需要帮忙吗?”
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初秋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墨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男生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深蓝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是低调的暗纹,衬得他手腕的皮肤愈发白皙。
他很高,站在那里时,肩线挺得笔直,像精心校准过的标尺。
“我是学生会会长,苏郁。”
他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看你好像对路线不太熟。”
林墨迟疑了半秒,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掌心很凉,像刚触过冰的玉石,一触即分。
“谢谢,我……”
“去女生宿舍?”
苏郁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正好顺路,我带你过去。”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幅均匀,每一步都像踩在精确计算过的刻度上。
林墨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有细微的磨损,却依旧扣得严丝合缝。
路过的学生们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颔首。
“苏会长。”他回以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像蒙着一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情绪。
“苏会长很受大家尊敬。”
林墨没话找话,目光掠过几个女生微红的脸颊。
“只是做分内事。”
苏郁侧过头,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圣兰的规矩比较多,刚来时可能会觉得束缚。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学生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提是,不违反校规。”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校规…
姐姐的日记里反复出现这个词,像一根无形的绳索。
她想问,5月17日那天晚上,东侧区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问林薇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现在就像站在结冰的湖面上,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让脚下的冰面裂开。
宿舍是双人套间,实木家具擦得锃亮,阳台的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玫瑰园。
林墨把行李放在靠窗的位置,拉开窗帘时,正好看见苏郁穿过花园,走向行政楼。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像是时刻在提防着什么。
直到傍晚,室友才推门而入。
那是个叫苏曼琪的女生,一身限量版套装,指甲涂成张扬的酒红色,进门就上下打量林墨,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你就是那个靠推荐信进来的?”
林墨没理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放着一枚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朵模糊的蔷薇。
这是姐姐留下的唯一念想,她说过,是在圣兰的跳蚤市场淘来的,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
“喂,跟你说话呢。”苏曼琪把鳄鱼皮包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以为进了圣兰就能麻雀变凤凰,这里的人,不是你能随便攀附的。”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尤其是那两个人。”
“谁?”林墨抬头。
“苏郁,学生会会长,”苏曼琪的语气带着几分敬畏,“还有野峋,那个疯子。”
“野峋?”
“连他都不知道?”苏曼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是那个总被记过,却死活没被开除的转学生。听说他跟去年失踪的那个交换生走得很近……”
林墨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你说什么?”
“我说林墨啊。”
苏曼琪漫不经心地补着口红,镜面反射出她嘲讽的眼神。
“听说他俩总在图书馆待着。也是,一个是没人要的私生子,一个是来历不明的交换生,倒也算是一路人。”
“你闭嘴!”
林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苏曼琪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冷笑。
“急什么?难道我说错了?野峋就是个怪胎,上个月还有人看见他半夜在东侧树林里烧东西,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鬼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东侧树林…
姐姐的日记里提过那个地方,说那里有座废弃的钟楼,是圣兰的禁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林墨冲到窗边,看见一群穿着学生会制服的人围着一个男生,为首的正是苏郁。
那男生背对着她,身形瘦削却挺拔,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即使被围困,肩膀也没垮下来,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野峋,你又违反了校规。”
苏郁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晚上八点,学生会办公室,接受处分。”
男生缓缓转过身。
林墨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线绷得很紧,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过,反而给他添了几分野性。
最让林墨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
那里面藏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疲惫,和一丝……
熟悉的悲伤。
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他的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不是金银,而是用铁丝弯成的蔷薇,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
和姐姐书签上的蔷薇,一模一样。
野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朝宿舍楼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墨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重的冷漠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然后转身,在学生会成员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向操场尽头的旧教学楼。
苏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眼底翻涌着某种林墨读不懂的情绪…
像暴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藏汹涌。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覆盖了圣兰学院。
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却照不亮那些隐藏在角落的阴影。
林墨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书签上的蔷薇,忽然发现花瓣的纹路里,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
——
像一个扭曲的“S”,又像一条缠绕的蛇。
这个符号,她见过。
在姐姐失踪后,警方从她宿舍储物柜的夹层里找到过一张纸条,上面就画着这个符号,旁边还有一行被水洇过的字迹。
“钟楼的齿轮在转,下一个是……”
林墨的指尖开始发凉。
她想起门卫的警告,想起苏曼琪的刻薄,想起苏郁冰凉的手掌,想起野峋眉骨上的疤痕。
圣兰的夜晚,果然像姐姐说的那样,安静得能听见黑暗中滋生的声音。
而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张织好的网,想要找到姐姐,就必须刺破那些光鲜的谎言,直面隐藏在镀金牢笼背后的,真正的恐惧…
而苏郁与野峋之间那层微妙的张力,像一根无形的线,早已将他们三人的命运缠绕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新更了一片文,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喜欢了后继续更一下,绝不喜欢的后期更了。爱你们哟,对了,今天是除夕夜,那就祝大家除夕快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