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的外婆姓黄，是南余镇黄杨村人，户口本上的名字叫黄丽质，但村里人都叫她黄荔枝。

外婆是真的生得好，天生丽质，皮肤白净晒不黑。十七岁那年从村里嫁到镇上张家，嫁的是张家长子张茂树。陪嫁是一对枕套、两床被子，还有她妈偷偷塞进箱底的一块银元。

黄杨村黄姓是大族，杨姓也是大族，还有几个小姓杂居。外婆的邻居姓吴，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叫吴大娟。后来外婆牵线，吴大娟嫁给了小叔子张茂林。两个女人前后脚进门，又前后脚送男人去当兵。家里就剩她们俩，一个灶台做饭，一个院子里晾衣，互相帮衬着把日子过下去。

外婆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吴大娟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七个孩子在一个院里长大，吃饭时坐一桌，睡觉时挤一屋，闹起来像一窝刚出壳的麻雀。那些年日子苦，但能过。男人不在，女人撑着。外婆撑着自己那份，还搭把手撑着妯娌那份。吴大娟也撑着自己那份，偶尔搭把手撑着外婆那份。妯娌俩就这么撑着，把孩子一个个撑大了。

盼望的妈妈张秀凤是家里最小的也是长得最像妈妈的女儿，说是全家人宠着长大的，后来日子过得最惨。

后来外公走了，外婆领了抚恤金供了四个孩子读完了初中，然后学一门谋生的技术，前面三个孩子结婚相看，都是外婆一手操持的，轮到小女儿秀凤，她以为也能这么顺顺当当操持过去。

孩子们顺顺当当成家立业，原以为苦尽甘来。

外婆给小女儿相看了一个武警，小伙子人高马大，父母都有正经工作，但她不乐意嫁，说要什么自由恋爱。

张秀凤自己谈了一个，是在集上认识的。那人长得体面，嘴甜，会来事。秀凤喜欢。

那家人重男轻女到骨子里了，外婆不同意小女儿嫁，但宠着长大的小女儿很有主见，偷户口本，领证结婚了。

后来秀凤一个接一个地生，生了十几年，生了八个女儿。招娣、盼娣、念娣……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肚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生不出儿子。唯一的男胎，怀到七个多月，被计生办抓去打掉了。

消息传到外婆耳朵里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站了很久，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半天直不起腰。

张秀凤生的二女儿被她婆婆捡了抱回娘家村里，三女儿、四女儿是外婆帮着找靠谱的人家领养。六女儿也养过一两个月，后面秀凤后悔的时候才有地方找孩子。

为什么不自己养呢？

那时候家家都不容易，穷，愿意养的一个是家庭条件可以，一个是子女少，还有就是当童养媳养的。

外婆去过秀凤家几次，每次去都看见招娣在干活，盼娣在挨打，屋里一股子霉味，灶台冷着，锅里有半锅稀粥。秀凤坐在门槛上，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婚吧。”外婆说。

秀凤摇头。

“你不离，你就死在这个家。”

秀凤还是摇头。

外婆后来不去了。去了也白去。她坐在自家院子里，妯娌吴大娟有时过来陪她坐坐。两个老女人，一个望着天，一个望着地，谁也不说话。

秀凤生的女儿都不长命，外婆每次听到噩耗都长吁短叹吃不下饭。

“造孽啊。”外婆说，“死不悔改。”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望着海。海那边，埋着她男人。海这边，她的小女儿还在那个泥坑里，这辈子没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