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了,招娣还没走。海水已经没过她的胸口,脖颈,突然,那个身影剧烈挣扎了起来。
她踩着筏架之间连接的绳子慢慢地往前挪动。
绑紫菜筏架的麻绳,粗糙、牢固。绳网很长,它的根部深深扎在浅水区的木桩上——那里潮水还未完全漫过,尚露出一截黝黑的、挂满贝壳的桩头。
筏架下面还绑着浮球,可以浮起来一定的高度。
她顺着绳索往前挪,一步,又一步,直到脚下触到了更坚实些的沙地,海水只没到腰际。她这才松开了紧攥的麻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站定,面向空旷的海滩,深深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她忘了自己怎么没有及时追上已经走远的父母,差一点就淹死了。
咸涩的海风灌满胸腔,她拖着湿透的身子,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
她是......袁招娣。
回到家中的泥瓦房,袁妈直接问她:“这个月相看了几个,你看哪个合适?”
袁招娣不明所以,问:“什么合适不合适?”
袁妈自顾自地说:“老张家出二十万彩礼,老李家差点,出十八万。要不,就老李家吧,那男人年纪大点,但还能赚钱。招娣啊,你去了别人家也要勤快干活,要孝顺公公婆婆。”
袁妈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不好听的话。
袁爸那边放下碗筷,一锤定音,“就老张家吧。”原来袁爸已经收了张家五万定金。
招娣定定地看着爸妈冷漠的样子,她想起来了,她已经死过了两次。
“老张家?”她开口,语出惊人,“爸,妈,你们说我是嫁给傻子,还是嫁给傻子他爸?”
袁妈看了眼袁爸,开口解围道:“要不嫁老李家吧。张大傻子连男人都做不明白。”
“老李家?那个打死三个老婆的老酒鬼?”招娣又问。
袁妈把碗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她不满道:“你怎么这么挑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爸妈还能害你吗?嫁人是看家庭条件的。”
招娣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手里握着一把尖锐的刻刀,语气很平:“再看看,那两家我不嫁,谁收了钱谁嫁去。你们要是强迫我嫁......爸,我藏了几包老鼠药,够带我们全家走。”
“诶!招娣你疯了吗?你这......招了什么鬼东西!怎么说这种话?哪来的水鬼,快从我女儿身上下来!”招娣妈急了。
袁爸也吓得够呛,他随手拿起一张条凳,作势要打她,被袁妈拦下了,“她有刀!”
......
那天发疯之后,袁爸和袁妈不敢再让招娣做饭,或者碰厨房的东西。
他们也不理她不跟她说话,也没有再安排人来相看。
招娣也就明白袁爸收了钱,不会退了。
招娣想到最坏的结果是,袁爸已经联系好了张家过来“接人”。
这村里并不是每个女孩都能穿着嫁衣正常出嫁,只要家里办了酒,新娘是横着出去还是竖着出去没几个人在意。
家里人防备她,怕她往饭菜里下老鼠药,她也防备着家里人,怕他们给她下安眠药。
他们怕她跑掉,她也确实在等时机跑掉。
八岁的盼娣开始负责每天做饭洗碗做家务,她还要照看一岁多的妹妹念娣。
招娣冷眼看着。
原来这个家真的没有非她不可,家里总会有女儿干活的。
机会很快到来,大退潮来了,袁爸和袁妈不得不下海收浮球。
他们把招娣关在家里,锁了三道门,还叮嘱盼娣在家看好姐姐妹妹。出门前,袁妈还警告盼娣,说:“阿姐嫁出去了,你才能住新房子,不然就让你住鸡窝。”
八岁的盼娣还真听话,爸妈说阿姐脑子生病了,她也真的相信了,因为阿姐确实跟平时不一样。
“盼娣,你进来一下。”门内传来阿姐的声音。
盼娣犹豫道:“妈妈不让我跟你讲话。”
里面沉默了一阵。
“盼娣,阿姐想上厕所,你帮我开一下门。”招娣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阿姐,门锁了,我没有钥匙。”盼娣说道。
里面没声了。
盼娣有点担心,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放着的竹梯,想了一下,费劲地把梯子移到窗户下面。
窗户也钉死了,盼娣用了巧劲把窗户打开,她把头伸进去,房间有点昏暗,还有股奇怪的酸臭味,好像闷了好多天的咸鱼。
“阿姐,我给你搬梯子,你从窗户爬出来。”盼娣小声说道。
“我动不了。”招娣站了起来,盼娣这才看清,阿姐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绳子绑住了。
年纪小小的盼娣大受震撼。
她迅速溜下竹梯,去厨房找了一把剪刀,然后身形利索地从窗户翻进来。
“阿姐,我帮你剪掉。”
招娣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是把盼娣绑起来,她边绑边说:“不要怕,你就跟爸妈说是阿姐骗你,还绑了你。”然后她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拿上自己的身份证件和存的几十块零钱,从窗户翻出去。
小妹念娣在哭,招娣迟疑了一下,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