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十二月。
叶习习的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但疼痛依旧。她对于每天所学的内容依然很是抵触。
她问陈师母:“你信这个是利我还是利他?什么叫男人是女人的头,女人只是需要配合的肢体?什么叫夏娃先犯罪,女人就要受生育之苦?你信了这个教,可以当会长吗?我信了你们这个教,能当教皇吗?”
后面知道他们是以星期六为安息日,教皇是天主教以星期日为安息日。
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一个女人最高只能当执事服饰人而不能当牧师做主人的教派,她不信。
她常在宿舍说一些妇女解放的言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事迹。
她问安琪儿:“上帝要亚伯拉罕献上他的独生子为燔祭。亚伯拉罕虽然痛苦,不舍,顺从,还真要把独生子以撒带到山上献为燔祭,这还要瞒着孩子妈。这老头刚要动刀,嘿,你说巧不巧,刚好山上有只羊,替了他儿子成为燔祭,他的独生子又能活下来传宗接代了。士师耶弗他带兵去打战,他战前许愿说什么只要打赢了亚扪人,平安回来的时候,无论什么人,先从我家门口出来迎接我,就必归你,我也必将他献上为燔祭。合着谁跟他亲近谁倒霉,还无论什么人,从他家出来的能是什么人。又巧了,他的独生女米斯巴第一个出来迎接他,这个老头也是痛苦,不舍,顺从,还真把女儿献为燔祭了。你说是不是独生女没有独生子值钱啊?所以没有凭空冒出一只羊来替呀?”
安琪儿听着叶习习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声音,脸色青了青,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代替以撒的羔羊预表了耶稣,他替罪人舍命,这个不一样的。”
“哈哈哈!”叶习习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于铮铮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校长朱牧师在早上的灵修课上重点表扬了她的妈妈一心为主。原来是她妈妈卖了婚房支持“主的事业”,因为她真信了末世要来了,金银财物是无用的,学历工作也无用,前脚把女儿献给主,后脚就把身家财产也献上了。
于妈妈早年丧父,中年丧夫,好在女儿争气,从小到大学习方面不用操心。她起先信的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还看不出什么,最多每个月给教会交十分之一收入和乐意捐,但剩下的工资加上于铮铮亲爸的抚恤金,生活方面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时的于妈妈也很清醒,说她交的是另一种保护费,交点钱,然后每周有教会安排的弟兄姊妹来探访,对外可以表示咱孤儿寡母还是有人照看的。
直到两年前她接触了一个传末世信息的男弟兄,一开始她也怀疑那弟兄讲得是不是太激进了,但她们当地教会的长老也信了,并且公开支持末世论。
于铮铮很是奇怪,圣经上也没写世界末日是哪一天吧。她问妈妈,你是不是信了邪教啊?
那一年,于铮铮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于妈妈短暂地高兴了一会儿,又开始忧愁,末世要来了,世俗的学业没什么意义,女儿应该去学习得救的福音,当十四万四千人。
一个母亲想要绑架自己的女儿有多容易呢?
一个母亲想要隐藏自己女儿的去向有多容易呢?
于铮铮昏睡着被妈妈送上前往湖北的客车,辗转到了这个隐蔽在群山里的教会学校。
于铮铮做足了逃跑的准备,在她付出实际行动之前,发生了一件颠覆认知的事。
有个叫孟珺的学姐,她平时锻炼身体,存储耐放的干粮和水,这次真跑了出去,并第一时间去当地派出所报警求助。
然后被“专车”送回来了。
被扭送回来的她绝望地发出呜呜的哭声,她心里明白,学了四年还要跑的学生已经没有挽救价值了。
她会死的。
孟珺是湖北崇阳当地人,旁人望而生畏的重重高山,她相对熟悉,举报她的是同寝室的以诺。
以诺原名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她是西安人,这次举报事件后,她彻底得到了牧长们的信任,成了某个师母的助理。
以诺回宿舍收拾自己的行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师母外出去传三天使信息,她嘴里哼着欢快的赞美诗,无视剩下两个室友打量的眼神。
”走啦,姐妹们。“她自顾自地挥挥手,拖着个红色行李箱出去了。
刘婷和汪雅博面面相觑。
原来是六个人的宿舍,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柯静宜,湖南人,两年前听从她妈妈某副院长的安排,去了某疗养院上班,以后会从事医药布道工作。
向知韵,河南人,读了一年,跟她爸去卖书了,说是文字布道工作,实际上就是走街串巷卖书发传单。
当天,听说孟珺又自己跑了,几个老师找了半天,在满是淤泥的池塘里发现了她的尸体,他们对外说是意外落水。
今天明明是艳阳天,但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度。
”我们朝夕相处了四年,她怎么下的去手?“雅博颤抖地发问。
雅博,名字取自雅博渡口,她的父亲汪长老取的名字。那长老送她来教会学校也说是随便学学,出来好安排工作。她一直没什么生存压力,因为她肯定是信的,绝大部分需要遵守的教规和校规对她来说只是习以为常的日常而已。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残酷的现实。
”不是说信仰自由吗?“雅博还在问,但她也没期望谁能回答,第二天,她就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系了她的父亲汪长老,说是同意以后就在老家教会服事主。
刘婷也没回她什么,她心里想的是,既然逃不出这个牢笼,那就把它打碎掉!
我们的父母和当地的机构都不值得信任了。
刘婷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愿意把孩子送来”改造“的父母有三种。
第一种,有利可图,比如叶习习的爸爸,因为把女儿献给主,和教会学校签了一笔大单,负责的牧师还勉励说只要叶习习归心,以后全国各地的教会都会照顾叶爸的生意。但若有更大的利益,他们不会介意给女儿换个地方。比如雅博的父亲,把女儿献给主这一举动有利于他升牧师获得更多资源,初心也是想培养女儿成为接班人。
第二种,不爱子女,比如她的父母,因为她和弟弟试图帮忙被家暴的母亲离婚,他父亲说了句,子女不能站在母亲的立场上一起讨伐父亲,后毫不犹疑地把两个孩子分别送到两个不同的教会学校,一个在湖北,一个在湖南。可笑的是,她那个自私懦弱的母亲,为了讨好父亲把两个孩子卖了,还说信了主的不能离婚,不然是犯了奸淫罪。
男孩子还有救,可能父母到了年纪还是会在意儿子的,她的弟弟在湖南的教会学校浪费了一年,被接回去了。
第三种,真信的,那没救了。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有的同学试过了反抗,有的同学试过了逃离,但无一例外失败了。
不能单靠自己。
刘婷翻看着包着书皮的《经济法基础》,脑海中闪过一个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