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细雨蒙蒙。
招娣回娘家帮袁母洗晒种植紫菜要用的网绳,洗好后,需要晾干,然后两个人一起拉直。
忙活完一天的活,又给两个妹妹理了发,招娣突然想去海边看看。
去海边的路上,招娣给盼娣讲起了那三个送出去的姐妹,还让盼娣记住。
“二妹妹叫王花花,”招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空气中飘浮的雨丝,“1987年6月生,住在王家澳,王家澳是奶奶的娘家,说是不太会读书,小学没念完就嫁人了。”
袁盼娣点头,回道:“记住了,王家澳,王花花。”
“三妹妹叫吴阿妹,”招娣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1989年10月生,在黄杨村,给卖豆腐家的儿子当童养媳,今年十四岁,念初一了。黄杨村,是外婆的娘家,也是外婆妯娌的娘家,外婆姓黄,叫黄荔枝。小外婆姓吴。”
袁盼娣记不住那么多信息,她重复道:“黄杨村,吴阿妹。外婆家。”
“四妹妹叫叶习习,你见过的。”招娣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些,“她是92年正月生的,大姨嫁到叶家村,听说大姨夫很有出息,在榕城做生意,一家人都出去了,她也在榕城上学。她喜欢弹钢琴,十一岁就考了钢琴八级。”
袁盼娣:“叶家村,叶习习,榕城上学。”
那天招娣还说了什么,盼娣忘了,只模糊记得几个人名,地名。
......
“阿姐,涨潮了,我们快回去吧。”盼娣喊道。
“海水暖暖的,阳光也暖暖的。你先回去吧。”招娣仰躺在海水里说道。
“大海呀大海,就像妈妈一样......海风吹,海浪涌......随我漂流四方......”
阿姐看起来很平静,还唱起了跑调的儿歌。
盼娣没有多想,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到沙滩的袁妈,袁妈捡了些海货,盼娣去帮她提东西。
飞鸟掠过海面,有亮亮的光穿过云间。
......
海滩,红柳,小路,砖瓦房。
回到家中,盼娣听到爸妈又在干仗,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伴着令人不适的争吵声,随着几声重重的击打声和低低的哀嚎,渐渐地便只有袁爸冷漠中透着几分不耐烦的说话声。
“谁家男人不打老婆。”袁爸理直气壮地吼道。
盼娣不敢吱声,听说妹停堂姐的老公不敢打她,妹停脾气坏,不勤快,也不孝顺,跟大伯母一样性子刚硬,从不受隔夜气。
“掉的是个女胎,没了就没了,要是个男娃还有话说。”袁爸竟然共情了女儿的夫家。
“哪家女儿嫁人了还天天赖在娘家不走,家里都伺候她一个月了!”袁爸一想到嫁出去的女儿还跑回来吃自己的饭就气得不行。
盼娣听着这话心里很难过,她心想,大姐没有天天赖着,她每天都有帮忙家里干活。
长大后的盼娣知道原来那“被伺候”的一个月是小月子,大姐被傻子丈夫打流产了。
“家里不差她干活!”袁爸彻底否定了大女儿的价值。
“老幺家的妹满也是去年嫁的,第一胎就生了儿子,招娣太不争气了,没用啊。”袁爸贬低道。
叫什么妹满,人家改名叫袁美满了,听说她刚结婚还没领证就把名字改成袁美满,给大伯气的不行。已经十岁的盼娣想着是不是只有结婚了才能改名。
“她就是事多!我扔一个她捡一个,有本事跳粪坑里面去捡。她这是败了咱家的儿子运,这下好了她自己也生不出儿子了。”
“你给她收拾一下,明天亲家公过来接她。”
袁爸明知道招娣怕傻子打她,更怕那个道貌岸然的公公,但他还是说出了这话。
袁爸恨女儿,尤其憎恨大女儿,明明叫着招娣招娣,结果招了六个妹妹。他嘴上常念叨着四女儿叶习习给大姨子招了个好儿子,完全忘了那个女儿也是他扔掉不要的。
袁妈也不爱女儿,没来由的,打骂女儿最多的就是这个当妈的,她总能找到理由打孩子,可能是因为招娣不是儿子吧。
尽管招娣从小学习成绩很好,样貌性格也很好,勤快懂事,但挨打最多的也是这个大女儿。袁爸倒是不打女儿,但他家暴袁妈。而袁妈一有不顺心就把招娣吊起来用衣架抽打,打顺手了,哪怕青春期发育了也不管不顾地脱了衣服吊起来打。
直到上了初中才打得少了,他们也怕孩子大了会记仇。
旁人越是夸赞这个优秀的女儿,他们就越恨。
招娣再也没有回过娘家了。
......
袁妈和大伯母哭着去给招娣收拾好身后事。
袁爸出钱带着几个本家兄弟们去傻子家大闹了一场,话里话外表示招娣是被傻子打流产才想不开的。
原来他有那么多夸女儿的好话,赔钱货招娣成了他口中的千好万好的好闺女。
可惜招娣听不到了。
袁爸吵赢了。
这下好了,袁家不用退彩礼钱了,傻子家还得倒赔五千块钱车马费。
招娣这辈子所有衣服用品加起来装了不到一个麻袋,最后是一把火烧了。
盼娣想起去年走的太奶奶,送山上那天大包小包装了十几个麻袋,还有一些大件,比如用的床架子和被褥,桌椅家具零零散散好多东西。
可能是因为阿姐活的时间太短了,所以东西也少,她甚至连一条属于自己的被子都没有!
盼娣越发不爱说话了,她在家里变得没那么有眼力劲儿了,家务活没人喊不会主动去做了。等到上学了,成绩也是中不溜丢,不会被夸,也不会被叫家长。小小年纪的她在思考很多的为什么,没有答案,只有许多的不公平。
她第一次思考美娟堂姐说的“磨子”,在这个家里,有两种“磨子”,印出来一模一样的人生,一种是袁妈这样的,嫁了人一胎又一胎的生,直到生出儿子或难产死去。一种是招娣这样的,收了高彩礼再净身出嫁,生死不由己。
盼娣盯着码头上的黑猫心里想着,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