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娣恍惚间听见了阿姐招娣唱歌的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踩在... 更多精彩内容，尽在话本小说。" />

“大海呀大海，就像妈妈一样......"不远处传来跑调的歌声。

盼娣恍惚间听见了阿姐招娣唱歌的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踩在沙里的脚。小小的，脚趾缝嵌着细碎的贝壳屑。

她抬眼望去，紫菜筏架成排浮在海面，白色浮球新换了一批，夕光里白得晃眼。招娣就在那一片架子中间，弓着腰系绳，动作利落，辫子垂在肩侧。

她站在水里，想不起自己今年几岁。海水一荡一荡，撞在小腿上。

那是活着的阿姐。

长得真好看。好多年后，小袁厝的婆婆妈妈们闲坐时还会提起，说袁老二家的大女儿是村里最标致、最勤快的女娃，说完总要叹一口气，可惜了。

阿姐嫁人，家里盖了新房。她嫁人，家里买了儿子。

作为盼娣，她循环了三回，也死了三回，每次死亡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一次死在狄波拉女校，一次死在农场，上一个循环是和“主内的弟兄”结婚，爸妈收了一大笔钱，她被吃了。

盼娣好像回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她把自己藏进入海水里。

“涨潮了！盼娣，别玩沙子了，回家。”招娣手脚利索地系好手中的最后一个白色浮球，把没用完的编织袋和零零碎碎的杂物放进篮筐，挑了起来，然后又招呼不远处的两个堂妹，“俊英！幺妹！快走啦！”

幺妹？盼娣一时间想不起来那是谁。

海水从头发淌下来的时候，盼娣才发觉自己浑身湿透了。她忘了之前在做什么，怎么把衣服都湿掉了。

招娣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拉着年纪最小的俊英，盼娣和幺妹也跟上了招娣的脚步。

阿姐走在前头，扁担吱呀吱呀响，她跟在后面，踩阿姐的脚印。

“阿姐，我不想嫁人。”小小的盼娣说道。

“哈哈，你还小，不用嫁人。”招娣笑着说道。

盼娣又说：“我长大了也不要嫁人。”

招娣没有笑。她看着前面的路，认真说：“那你要努力，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就可以不嫁人吗？”幺妹问道。

潮水漫上来，没过脚踝。

招娣没有回答。

扁担还在吱呀吱呀响。夕阳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沙滩上，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

海水冲刷了盼娣晦暗的记忆，她像一个普通的渔村女孩一样长大。

一个不是周末的退潮日，年纪大的姐姐们都去上学了，大人们在滩涂上弯腰劳作。浅滩处，一片片紫菜筏架整齐地排列在澄碧的水中，正值育苗的时节，需要人悉心照料。

“涨潮了！”有人喊道。

盼娣一把拉过俊英的手，小跑着去追前方已走远的父母们。

爸妈从不会等她们，女娃子想活命要有眼力劲。

但儿子不一样。

大人们总会记得他们，小的抱在怀里，大的放推车上，儿子从不会被落下。

那天晚上，大伯母到处找幺妹，她先是问了4岁的盼娣：“你有没有看到幺妹？”盼娣摇头，大伯母还要再问，盼娣妈把话截住：“盼娣才4岁，只知道玩，你家幺妹都八岁了，还这么贪玩。”

大伯母又去小叔家问了说话结结巴巴的俊英。

小婶摆放碗筷，不解道：“大嫂，你怎么现在才找啊？涨潮那会儿我看见幺妹了，喊了一声，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上来。”

幺妹不见了。

茫茫大海，哪里去找？

......

盼娣八岁那年，问了阿姐一个困扰自己好几天的问题。

“阿姐，小婶说我们家有七仙女，七个！可是加上念娣也只有三个呀。”

“因为妈妈生了七个女儿，只是她们没有和我们养在一起。”招娣回道。

“为什么不养在一起呢？”盼娣不解地问道。

“因为她们有两次选择爸爸妈妈的机会，于是就换了别的爸妈。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招娣胡乱回道。

“那她们现在哪里，也是我的姐姐吗？”盼娣急切地追问道。

招娣沉默了几秒，她说：“养在别人家就不能叫姐姐了。第二个养在奶奶村里，你以后去上中学路上会经过她家。第三个在黄杨村，给人当童养媳了。第四个在叶家村一个姨姨家，要是过年回外婆家能看到她，你要叫她表姐。”

“一二三四六七，五呢？”还没上学的盼娣掰着手指头数了两遍，没算对。

招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小五也只有一次机会，她没选好，选错了，你就见不到她了。”

盼娣似懂非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闷闷地问了句：“像幺妹一样见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