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不曾想,死竟是这般滋味。
冷。自指尖起,一寸一寸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过手肘,漫进心口。她记起幼时癞头和尚的话——不许见哭声,不许见外姓亲友。
原来都是注定的。
耳畔传来紫鹃的哭声,远远的,隔了一层水似的。她想睁眼看看她,想告诉她莫哭,想把枕畔那几首诗留给她作念想。
可她动不得。
冷意漫至颈间时,她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初进府那日,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凤辣子拉着她的手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想起宝玉立在她跟前,笑着问“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想起海棠社,想起菊花诗,想起凹晶馆的月色。
想起那些年的泪。
原来人死之前,当真要将一辈子都过一遍。黛玉想。
冷意漫过下颏,漫过唇齿,漫上鼻梁。
紫鹃的哭声愈来愈远,像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
她想:我这一生,可曾为自己活过一日?
无人应她。
冷意漫过眉眼时,眼前忽然亮了一亮。
一道白光,刺得她不得不阖目。那光太亮,不似人间应有。
冷意消了。
哭声消了。
连身子也消了。
唯余一缕魂魄,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清冷冷,如玉磬击石,如寒涧流泉。
仙子“绛珠,你可悟了?”
黛玉欲开口,方觉自己并无口舌。
那声音似知她所想。
仙子“你今不在尘世,不必用尘世之法。心中所思,便是所言。”
黛玉便在心里问:你是谁?
仙子“我是你该见之人。你在我这儿挂了号,欠了我的账,如今账期到了,我自然要来收。”
黛玉不解。
那声音也不解释。
仙子“你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因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得久延岁月,修成女体。因未酬报灌溉之德,便随他下世为人,以一生眼泪还他。”
黛玉怔住。
她记起幼时那些梦,梦见自己是一株草,梦见有人以水浇她。原以为是胡思乱想,不意竟是前尘。
仙子“泪尽之日,便是归期。你今将眼泪还尽,尘缘已了。按理当归太虚幻境销号,从此与我无干。”
林黛玉按理之外呢?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仙子“按理之外,有人替你求了情。”
黛玉欲问是谁,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想不出有谁会替她求情。
老太太疼她,可老太太不知她已死了。宝玉爱她,可爱有何用?他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得主。紫鹃待她好,可紫鹃只是个丫鬟。
那声音道。
仙子“求情之人说,你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她问你,可想重来一回?”
重来?
黛玉怔怔地想。
重来是何意?再回大观园,再过一遍那样的日子?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那个结局?
那声音似能听见她心中所思。
仙子“让你往别处去。三千世界,不止那一个。有人求我给你一个机缘,往别处活一活。活成什么模样,全看你自己。”
黛玉默然。
她想起方才那个念头:我这一生,可曾为自己活过一日?
不曾。
她为还泪而来,为报恩而下世,为情所困,为情而死。从头至尾,无一日是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