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发现,西弗勒斯·斯内普这个人,连放松都显得格外克制。仿佛这一生,他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壳牢牢裹着,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温柔,更不允许自己流露出半点与“严厉魔药教授”不符的模样。
他很少笑,几乎不笑。
在课堂上,他是眉头紧锁、言辞刻薄的教授,一个眼神扫过去,再吵闹的学生都会立刻噤声;在走廊上,他是独行的、周身带着疏离冷气的同事,连其他教授与他相处,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夜里,他更是背负着太多不能言说的沉重,连呼吸都像是带着负担。所有人都怕他,疏远他,认定他天生冷漠,天生就该活在孤独里,活在霍格沃茨阴冷的地窖深处。
可只有我知道,那层冷硬到刺人的外壳之下,藏着一颗多么柔软、笨拙、又渴望温暖的心。
只有在地窖里,在只有他和我这只小黑猫的时候,那层坚冰才会悄悄裂开一条细缝,漏出里面藏了一辈子的温柔。
这天下午格外安静,没有课,没有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也没有烦人的公务打扰。地窖里只有炉火在壁炉里噼啪轻响,火苗温柔地跳动着,把冰冷的石墙烘出一层淡淡的暖意。坩埚安静地放在火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苦的魔药香气,闻久了,会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他坐在那张老旧却干净的木椅上,低头批改着大叠学生论文。羽毛笔在纸上沙沙滑动,偶尔因为看到离谱的答案停顿一瞬,周身冷气微闪,却终究没有像在课堂上那样发作。我照例蜷在他的腿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舒服的毛球,脑袋埋在爪子间,睡得昏天黑地。
均匀轻微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地窖里轻轻飘着。
睡着睡着,我陷入了一段乱七八糟的梦境。梦里有晃眼的光点,有飘飞的蝴蝶,有温暖的阳光,一切都轻松又美好。睡梦中的我不受控制,小爪子下意识一阵乱蹬,在柔软的黑袍上轻轻踢着,脑袋还不停地蹭着他的衣料,像在寻找一个更安稳的依靠。
他握着羽毛笔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轻轻僵了一下。
我还没有醒,尾巴在睡梦中随意一甩、再一甩,软软地糊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抽开手,没有皱眉,没有像训斥学生那样冷言呵斥。就那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我在他腿上胡乱蹭动,安静地垂眸,目光落在我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双总是锐利、冷淡、带着防备的黑眸里,此刻没有半分戾气,只剩下一片柔和。
过了几秒,他极轻、极轻地抬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小耳朵。
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皮毛上,带来一丝微痒。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醒,猛地一缩脑袋,一时没稳住重心,一头撞在了他温热的掌心。姿势蠢得无可救药,连我自己都懵了一瞬,呆呆地停在原地,仰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准确来说,是猫目对人目。
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睡懵了的茫然,漆黑的皮毛上只有四只小爪子雪白干净,模样又笨又软。
他看着我这副刚睡醒、反应迟钝、傻气十足的样子,先是沉默了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不是咧嘴而笑,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只是嘴角极轻、极浅地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他平日里紧绷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意、疲惫、戒备,在这一瞬间彻底化开,软得一塌糊涂,像被炉火温暖了的冰雪,安静地融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那笑意太浅,太快,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快得像一不留神就会错过的错觉。
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个所有人都害怕、都疏远、都贴上“冷漠刻薄”标签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那个活在阴影里、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魔药教授,
因为一只小猫睡懵了的蠢样子,真真切切、毫无伪装地笑了。
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像是对自己流露出来的温柔感到不知所措。几乎是立刻,他就收敛了那点浅淡的笑意,飞快恢复成那张惯常冷淡严肃的脸,轻咳一声,掩饰般地移开视线,重新假装看向桌上的论文,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几不可见的薄红。
可他放在我身上的手,却没有收回。
指尖还在极轻、极柔地顺着我的皮毛,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藏都藏不住。
那是只属于我的、独一份的耐心与温柔。
“笨得无可救药,踏雪。”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没有严厉,没有冷漠,只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奈又纵容的软。那一声“踏雪”,轻得像呢喃,却清晰地落进我的耳里,刻在心底。
我像是受到了鼓励,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
不再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不再是试探性地蹭一蹭他的手心,而是微微撑起身子,凑上前,用自己湿漉漉、软乎乎的小鼻子,轻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下巴。
那是一个极轻、极纯粹的亲近。
他浑身骤然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住一般。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心跳,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而平稳。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没有后退,没有皱眉,没有把我推开。
就那么任由我贴着,任由我安安稳稳趴在他的腿上,任由这一点小小的、温暖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触碰,轻轻落在他冰冷孤寂的世界里,留下一点永不消失的暖意。
地窖依旧安静,炉火依旧跳动,暖光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角落。
他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微微调整姿势,把我抱得更稳、更舒服,坐姿放得更轻,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只小猫,而是世间最珍贵、最不能惊扰的宝物。
我趴在他的腿上,仰头看着他线条柔和的侧脸,闻着他身上清冷安心的魔药香气,忽然清晰地明白——
有些东西,从他弯腰抱起那只受伤小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一时心软,收留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他是把这只猫,认认真真放进了他从不对外开放的心底。
不再防备,不再疏离,不再把所有温暖都死死藏起。
而我,是唯一一只。
唯一一只见过他冷硬外壳下温柔的猫,
唯一一只见过他紧绷面容后笑意的猫,
唯一一只被他抱在怀里、悄悄珍藏、放在心尖上的猫。
我是踏雪。
是西弗勒斯·斯内普,独一无二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