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破屋的进度比预想中快得多,不过才一星期,漏雨的屋顶就被几个木工重新铺好青瓦,开裂的木窗也换上了新做的棂格,院子里荒草丛生的空地被整理出来,墙角还搭了个简易木棚,专门堆放劈好的柴火。
修缮完的第二天清晨,曹叔和翠竹便搬了过去。小屋与这边只隔一堵墙,墙上开了扇半人高的月门,抬脚就能串门,走动起来十分方便。
小屋修好的第二天,顾冥回来了。他是踏着晨露回来的,肩上黑色的披风还沾着些许山间的雾气,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
顾冥径直走向季姝礼的房间,纵身越窗而入,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季姝礼正临窗梳理长发,见他猝然闯入,心头一慌,手中木梳“啪”地掉落在桌上。
她抬眸望去,清晨的微光恰好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衬得格外刺目。季姝礼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起身想去扶他到床上歇着,顾冥却轻轻摆了摆手,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微哑:“无碍,只是赶路久了些。”
季姝礼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茶,递到他手中:“先喝口茶缓一缓,这几天是阁里出了什么要紧事么?”
顾冥接过温热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半盏,喉间的干涩才稍稍缓解。他放下茶杯,缓声开口:“暗桩回报,有人在私囤粮草。西北如今这般光景,我去缴了三处粮仓。只是那领头的人狡猾得很,带着心腹逃进了深山。我追了两天两夜,终究还是让他跑了。”
季姝礼指尖微颤,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心疼,转身想去灶房热些吃食,却被顾冥轻轻拉住手腕。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礼礼,别忙了,陪我坐一会就好。”
季姝礼顺着他的力道坐下,半边身子挨着他的臂膀。
“这些天曹叔被老谢接过来了,瞧见旁边那房子没?”季姝礼抬手指了指窗外,“村长说那是村里空了许久的老宅子,傅大哥请了工匠修整,忙了好些天,昨天刚收拾妥当,曹叔和翠竹已经搬进去住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语气轻快,似是想将这些安稳的日常,都一一讲给他听。
顾冥安静地听着,眼底的疲惫在她细碎的话语里一点点消融。
顾冥修整了几日,前往西北援助的事也该提上日程。在出发前一晚,谢临州给晋阳城的李承安拟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他们即将出发西北的具体行程。
此次随行的,除了苏星念、谢临州、季姝礼、顾冥等人外,还有顾冥从诀影阁中调派的两名顶尖暗卫——苍影、夜枭。
二人皆沉默寡言,一身劲装,气息内敛,只默默跟在队伍两侧,如两道无声的影子,时刻警惕着周遭异动。
桑沅沅已到孕晚期,身子愈发沉重,行动间带着几分笨拙,便安心留在了村里,由傅霆修寸步不离地陪着。
临行那日,姐妹三人抱头哭了许久,这是她们第一次分开,她心里又怕又舍不得,哭得停不下来,最后还是傅霆修温声哄了好半天,才渐渐止住了泪。
季姝礼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反复叮嘱:“要按时喝安胎药,别贪凉,有事就写信给我,千万保重自己。”
桑沅沅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队伍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被傅霆修温柔地揽进怀里。
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迷了苏星念的眼。她抬手揉了揉,指尖却沾了些湿意,分不清是风沙还是生理泪水。
身旁的谢临州看在眼里,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声音极柔:“风沙大,别揉坏了眼睛。”苏星念接过帕子,吸了吸鼻子,将帕子按在眼尾,沉默了半晌,才哑声问道:“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算算时间,他们自景宁村启程一路向西,已行了近半月。眼下正值深秋,越往北走,风便越显凛冽,卷着寒意扑面而来。
路边的草木枯黄,褪去了往日的生机,连空气里都夹杂着几分萧瑟的冷意,天地间一片苍茫。
苏星念望着前方望不到头的官道,这地方荒凉得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连飞鸟都鲜少掠过。
“快了,还有三日便能抵达顺天城。”谢临州的声音裹挟着风声传来。
顺天城?!谢临州的声音隔着车帘,清晰地传入身后另一辆马车。季姝礼闻言眉头不觉轻蹙,这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是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她离开近一年的地方。现在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心口竟莫名地发紧。车窗外的风似乎更烈了些。
车轴碾过碎石的声响格外刺耳,顾冥察觉到她的心绪不宁,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道:“别怕,不过是路过罢了,你若想回去,我便陪你回去看看。”
季姝礼抬眸望他,眼底的慌乱渐散,轻轻摇头“不必了,那里早已不是我的家。”她声音很轻。当初和李承安退婚时,家里早已将她的东西悉数扔出府门,连带着那些年的温情,也被摔得粉碎。
她记得那日风格外大,父亲命人将她推到门外,说她丢尽了季家的脸面,再不许她再踏进一步。
彼时父亲站在廊下,背对着她,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那便不去,往后有我的地方,便是你的家。”顾冥声音坚定。
风卷着枯草刮过马车,车帘被吹得哗哗响。季姝礼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看得入了神。
三日后,众人抵达顺天城外。
青灰城墙巍峨矗立,城门口车马络绎,守卫正逐一审验路引、盘查入城车马。
谢临州率先翻身下马,步履沉稳上前,抬手递过一块鎏金令牌,莹润金纹间“谢”字赫然醒目。
守卫抬眼望见,脸色骤变,忙敛容躬身,恭敬行礼,不敢多问半句,即刻挥手放行。
车队轱辘轻响,缓缓驶入城门,入目便是熙攘街景,叫卖声隐约传来,繁华市井之象扑面而来。
城内如此热闹,与城外的萧瑟截然是两个世界。
“临州,你哪来的令牌?”苏星念跳下马车,凑到谢临州身边。刚才那个守卫见了令牌时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谢临州将令牌收回袖中,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皇叔恢复了我和阿修的身份,只不过无需我们再抛头露面参与朝政。至于这令牌,自然是我的令牌。”
苏星念眼睛瞪得溜圆,“恢复身份?那岂不是说……”她话没说完,却见谢临州朝她递了个“噤声”的眼神。
苏星念忙捂住嘴,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那我不就是王妃?!!!蛙趣——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苏星念说着掐了谢临州一把。
“皇叔的旨意还在路上,不过我先让人把令牌取来用了,省得入城多生枝节。”
谢临州被她掐得胳膊微麻,却半点不躲,只无奈地抬手揉了揉被掐过的地方,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连声音都染着几分纵容。
苏星念松了手,揪着他的衣袖追问:“那他既要恢复你身份,准备把你刮分到哪去?”
据她所了解,谢临州复爵那就是亲王,总该有封地才是。
“皇叔说,京中是非多,不如让我们一直留在郅州城。”
“郅州城?!那可太好了!”
苏星念几乎要蹦起来,她早已在景宁村呆习惯了,如果真能留在郅州城,那真是求之不得!
“发生什么事了呢?那么开心。”季姝礼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马车上下来了,看到苏星念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苏星念冲季姝礼眨眨眼,拽着她的胳膊往旁边挪了两步,凑近了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礼礼,谢临州的身份要恢复了,以后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府贵客啦!”
季姝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捂住嘴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刚才看你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傅霆修的侯爷身份也恢复了。”
“嘶~不对啊,为什么没有圣旨?”
“哎呀~这是小道消息嘛,圣旨还在半路呢。”
“确定?靠谱不?”
“切——爱信不信”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往前走着,语声轻快,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身后谢临州与顾冥缓步相随,目光各自落在前方人的身上,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步履不疾不徐,只默默护着左右。
苍影与夜枭牵着马车,亦步亦趋跟在最后头,两人时不时偷偷对视一眼。
苍影扯了扯嘴角,嘟囔:“你瞧主子这几日,嘴角就没下来过,整日里眉眼带笑的,娶媳妇当真有这么好?”
夜枭斜睨了他一眼,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嗤,淡淡道:“你懂什么?主子心里头揣着人,日子才叫有盼头。”
苍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视线再次飘回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