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念几人回来时,早已过了子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人草草洗漱后便各自回房去了。
第二天,谢临州、顾冥二人求婚的消息在院子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里最开心的当属张奶奶,她一大早就在厨房忙前忙后,蒸红枣糕、煮甜汤,还把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桑沅沅也很开心,拉着苏星念和季姝礼在屋里叽叽喳喳唠个不停。
直到这时她们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先前顾冥在听到她们要去援助西边流民时,他说时间延后些,原来求婚蓄谋已久。
季姝礼与苏星念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办一场联合结婚宴。
谢临州动作快得很,当天下午就差人测算,周五宜嫁娶,恰好可以下聘,而婚期则定在下个月十六,他实在等不及想早点把苏星念娶过门。
顾冥得知后,也立刻让手下备齐了聘礼清单,因为两人都没有父母帮忙操持,张奶奶身为家中唯一的长辈主动揽下了主持大局的担子。
她将谢临州和顾冥送来的聘礼单子摊在桌
上,仔细核对每一项。
张奶奶手指在红纸黑字的单子上慢慢划过,时不时念叨着:“金镯要成双,玉如意得是和田籽料才好,还有这绸缎……”
核对结束,她把两张单子叠在一起,对着谢临州和顾冥笑眯了眼:“你们俩小子倒是有心,聘礼样样都齐整。不过念丫头和礼丫头
性子都实诚,最看重的不是这些金银玉器,而是你们往后对她们的心意。”
谢临州和顾冥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谢临州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奶奶放心,我会用一辈子护着念念,不让她受半分委屈。”顾冥也紧随其后,眼神坚定:“我对礼礼的心,天地可鉴,往后家里的事都听她的,她想做什么我都陪着。”张奶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她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有你们这话,我老婆子就放心了。”说完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红布包,递到两人手中。
“这是我年轻时攒下的银锁,虽不比你们送的金器贵重,却是我对两个丫头的心意。往后你们成亲,就把这锁给她们戴上,算是我这个老婆子给她们的嫁妆添一份念想。”谢临州和顾冥连忙双手接过,红布包沉甸甸的,含着张奶奶大半辈子的牵挂。
苏星念虽然来自谭溪村,不过在几个月前她被亲母卖给人牙子之后,已经和家里断了联系。
亲母赵氏更是在她离家时放话说“你个没良心的,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以后别指望我会管你死活!”
考虑到这一点,下聘这天,谢临州并没有将聘礼送到谭溪村,而是直接将所有物件都安置在了镇上为苏星念准备的新院里。
没错,他早就悄悄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尾盘下了一处带小花园的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墙角摆着苏星念喜欢的茉莉,篱笆上还缠着她提过一次的紫藤花苗,屋里的陈设更是按她的喜好来。
季姝礼身为顺天城知府的庶女,按照规矩本应从府中走些流程,聘礼也应当送到知府府中。可季姝礼离家这些天,府中连一封书信都未曾送来,更别提过问她的安危。
想来早已将她这个庶女抛到了脑后,只当她是个在外自生自灭的麻烦。
谢临州与顾冥商量后,索性也将季姝礼的聘礼一并安置在新院旁的另一处小宅里——两处院子仅隔一道月门,往后姐妹俩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好有个照应。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了大婚之日。天还未亮,新院里就忙开了。
张奶奶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正将红绸往新院门框上系,窗棂间也缀满了剪得精巧的双喜字剪纸。
村里的人听说傅家有两位姑娘一同出嫁,天不亮就涌到了院门口,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来来来,刘婶啊~快进来坐!”
“牛二叔,您太客气了。哈哈哈哈”
采薇和刑泽站在大门口热情地招呼着熟络的乡亲,手里还不忘塞过去一把刚炒好的瓜子。
人群里有个穿蓝布衫的大娘扯着嗓子问:“采薇姑娘,听说两位新娘子一个是苏姑娘,另一个是季小姐?这聘礼可真是大手笔啊!”
采薇笑着打着哈哈:“大娘您说笑啦,咱们姑娘家看重的可不是聘礼多少,是心里的踏实。”
村里来的人大多淳朴,听了这话都跟着点头,嘴里直夸两个姑娘懂事。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人群自动让开条道——李承安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身后跟着两个挎着食盒的小厮,径直停在了院门口。
他翻身下马,锦袍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赶了早路。采薇眼尖,忙上前见礼:“李公子安好!您来得可真早,快里边请。”
李承安将缰绳递给身旁小厮,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院内,朗声道:“我特意从城里赶早带来了些点心,给两位姑娘添点喜气。”说着,他示意小厮将食盒呈上,那食盒一打开,香气便漫了出来——水晶糕莹润剔透,桃花酥裹着糖霜,还有两碟红艳艳的蜜饯海棠,看得围在一旁的小娃直咽口水。
采薇忙接过来,连声道谢:“李公子费心了!念姐姐和季姐姐还在里屋梳妆呢,我这就给她们送过去。”
李承安与一旁的刑泽寒暄几句,就抬步往里走了。
房中.苏星念、季姝礼正对着菱花镜描眉,镜中映出两张泛红的脸。
苏星念指尖捏着支螺子黛,却半天没落下,忽然“噗嗤”笑出声:“礼礼,你看我这鬓角的珠花,是不是歪了?”季姝礼放下眉笔,伸手替她将珠花扶正。
门外传来采薇带着笑意的声音:“念姐姐、季姐姐,李公子送了城里的点心来啦!”话音未落,采薇端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苏星念和季姝礼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齐落在那食盒上。
“放那吧。”采薇将食盒搁在妆台旁的梨花木几上,便退出门外了。
苏星念按捺不住,探身掀开盒盖一角,鼻尖先凑过去轻嗅:“好香!是城南那家“福瑞斋”的桃花酥!”
季姝礼也凑过来看,伸手捻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手背上,甜香混着淡淡的桃花气息在舌尖化开。她眉眼弯了弯,转头看向苏星念:“好吃!确实是他家的手艺。”
“不说了,得赶紧化妆了。”苏星念忙收回视线,对着菱花镜飞快地匀了匀颊边的胭脂,指尖还沾着桃花酥的甜香。季姝礼也加快了动作,将最后一笔眉峰描得利落,鬓边的银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妆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着镜中两人愈发明艳的脸庞。
古代化妆品多是天然材料制成,种类也不似现代这般繁复。奈何两人底子本就出挑,稍加勾勒更加美得惊心动魄。
苏星念是明艳张扬的那类美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笑起来时梨涡浅浅漾开,连鬓边的珠花似也被这笑意染得鲜活;季姝礼则是温婉清丽那一挂,眉梢带着点淡淡的书卷气,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沉静的韵致。两人对着镜子相视一笑,眼尾的笑意撞在一起,竟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星念耳尖发烫:“啊?这么快?这就来了吗?”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红了耳根,忙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季姝礼看她这副模样,忍着笑用团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瞧你那点出息,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苏星念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侧耳细听门外动静。
马蹄声在院门外骤然停住,接着是刑泽恭敬的通传声:“念姐姐季姐姐,谢大哥和顾大哥到了。”
苏星念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提着裙摆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连呼吸都不敢太急促。
季姝礼轻咳一声,将另一把团扇递到苏星念手中。
“拿着,别慌得连扇子都忘了拿。”她声音压低,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苏星念接过团扇,半遮着脸。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在雕花门框处停下。
顾冥一身正红色婚服,墨发以赤金冠束起,衬得剑眉星目愈发深邃,肩宽腰窄的身形裹在绣着祥云纹的衣料里,平添几分英挺。
他身后跟着的谢临州同样一袭红色婚服,只是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银线,少了顾冥那份张扬,多了些温润如玉的雅致,倒和他性格
如出一辙。
两人并肩而立,恰似一幅刚晕染开的丹红水墨,一个炽烈如骄阳,一个温润似月华,瞬间将满院的风光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顾冥目光扫过屋内,径直落在季姝礼身上。
眉梢微挑,唇角漾开一抹惯常的戏谑笑意,大步流星地走近,手伸到季姝礼面前,
“娘子,我们还不快走?吉时可快到了。”季姝礼睨他一眼,将团扇往他肩头轻抵一下,却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季姝礼佯作镇定道:“急什么?又不是赶着去抢糖吃。”顾冥笑出声,指腹在她掌心悄悄挠了一下,惹得季姝礼脸颊红得更甚。
谢临州目光始终落在苏星念半遮的面容上,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温声开口:“念念,
可愿与我同往?”
院外传来鼓乐声,隐约夹杂着宾客的喧闹,她咬了咬下唇,将半遮脸的团扇稍稍下移,露出泛红的耳根和鼻尖,出声应道:“嗯。”
鼓乐声渐响,顾冥牵着季姝礼率先踏出门槛,朱红裙摆扫过青石板,惊起几片早落的桂花。谢临州则放缓脚步,与苏星念并肩而行。
他指尖虚虚护着她的手肘,生怕她被门槛绊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月光。
苏星念垂着眸,团扇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抿紧的唇线,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迎亲的队伍已在门口候着,鎏金的轿顶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顾冥弯腰把季姝礼打横抱起,将她送入轿中,自己翻身上马,朝身旁的谢临州扬了扬马鞭,朗声道:“老谢,我们先行一步,你可得护好星念!”谢临州颔首,手仍虚虚贴着苏星念的手肘,待她走到轿边,才小心扶着她的手腕送她入轿。
轿帘“唰”地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窗外传来顾冥的马蹄声和宾客的欢呼,渐渐远去。她悄悄掀起轿帘一角,瞥见谢临州已然翻身上马,衣袍在风里扬起利落的弧度。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掀开的轿帘一角。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雪,清润又温柔。
随即,他抬手,指尖在身侧虚虚点了点,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偷看。苏星念的心猛地一跳,慌忙放下轿帘。
轿身轻微晃了晃,循着迎亲队伍的步伐缓缓前行。轿内鎏金熏炉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漫开。帘外清风穿巷而过,卷着远处隐约的唢呐声,混着锣鼓的轻响。青石板路不甚平整,轿身偶有轻微颠簸,将那份待嫁的静谧与喧嚣的喜乐,悄然揉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