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方源

屋里只剩下方白二人，水汽氤氲。

方源动作利落，褪去外衫，踏入其中一个木桶，温热的水漫过身躯。他靠在桶边，闭上眼，似乎很享受。

白凝冰站在另一个木桶前，没有动。她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警惕着。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方源身上传来的、那种极度放松下潜藏的锐利。

“怎么？”方源没睁眼，声音带着淡淡的嘲弄，“怕我害你？看看这是哪里。还是说……”他睁开眼，目光掠过她涂抹脏污的脸，“你真的有了‘姑娘家’的自觉，知道害羞了？”

白凝冰知道这是激将法。但“女子之身”是她心底最深的刺，被方源用这种方式挑起，怒气还是蹭地窜了上来。她恶狠狠地瞪向方源，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从青茅山起就困在这副躯壳里！

她一咬牙，猛地扯开衣带。外衫滑落，露出下面被简单布条束缚的躯体。即便遮掩着，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仍在热气中若隐若现。她快速解开束缚，一片炫目的雪白晃过，随即没入水中，只留下水面上浮动的几缕黑发和微微漾开的波纹。

脸上的污渍被热水化开，渐渐露出底下那张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或许是因为热气，或许是因为怒气，她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白凝冰脑子有点乱。温热的水包裹身体，带来陌生的舒适感，让她既放松又警惕。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白凝冰，”方源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刺破水汽，“你想要阴阳转身蛊么？”

白凝冰身体一僵，猛地从水中站起大半，水花哗啦作响。她胸口剧烈起伏，隔着水汽死死盯住方源：“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女子之身是方源钳制她的最大筹码。他突然主动提起，必然有诡计。

商心慈带来的那种微妙冲击感还未完全散去。“方源必定有预知未来之能。”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里。

每当她想对付方源时，这个念头就会跳出来：我的谋划，是否早已被他“看”见？我的行动，会不会正落入他将计就计的圈套？

一个能窥视未来的敌人，实在太可怕了。

里屋热气弥漫。白凝冰却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不知是离开热水，还是因为方源那平静眼神下的深不见底。她僵在那里，脑中念头飞转。聪明人总是多疑，而最能说服一个人的，往往是她自己。

就在她心神微分的刹那，方源动了。他手臂如电探出，一把抓住白凝冰搁在桶边的手腕。

白凝冰悚然一惊，立刻发力回夺。但方源顺势一拉，力道巧妙。白凝冰本就半站着，重心不稳，加上木桶湿滑，惊呼声中，竟被他拽得跌入他的桶中！

水花四溅。

“方源你！”白凝冰又惊又怒，瞬间就想催动蛊虫。但两人此刻挤在一个桶里，肢体交缠，空间狭小至极，根本施展不开。她虽境界略高，但这副女子身躯在纯粹的力量和近距离缠斗上，无法与早有准备的方源抗衡。

方源手脚并用，将她双手反剪，双腿制住，牢牢压在水桶边缘。木桶材质特殊，坚固异常，纹丝不动。

“别动。”方源贴在她耳边，声音冰冷，“也别喊。你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看到你这副模样吧？”

白凝冰身体一颤。她此刻衣衫尽湿，紧贴身躯，形容狼狈。若被人看见……她死死咬住嘴唇，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真的不敢再大声叫喊。

方源一只手仍制着她，另一只手却从旁边衣物堆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造型奇特的蛊虫，形似复眼水晶。

留影存声蛊。

白凝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从青茅山带出来的小玩意，没想到用在这里。”方源声音平淡，“刚才你我进屋后的所有动静，包括现在，它都记录得很清楚。特别是你现在的样子。”

白凝冰如坠冰窟。她不怕死，但若这副不堪的模样被公之于众，死后还要沦为谈资……这种屈辱，比死亡更难以忍受。

“你想怎么样？”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简单。”方源松开她一些，但仍保持压制姿态，“接下来，听我的。我让你做的事，不得违逆。当然，我不会让你去送必死的局。你若为我而死，这东西我自然会毁掉，毕竟流传出去，对我名声也无益。”

白凝冰胸膛起伏，死死瞪着方源。留影存声蛊在他手里，自己投鼠忌器。外面就是商家的人，闹翻了，方源或许有办法脱身，自己呢？

“……好。”这个字说得无比艰难，带着血腥味，“我答应你。你若违约，我化作厉鬼也不放过你！”

“空口无凭。”方源将留影存声蛊收起，“待会儿出去，买二十只毒誓蛊。现在，先表达一下你的诚意——别乱动，听我把话说完。”

白凝冰身体僵硬，不再挣扎，但眼神依旧如刀。

方源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白凝冰，我知道你不服，觉得被我算计了。但你想过没有，为何我能处处抢先一步？”

白凝冰抿唇不语。

“因为我能看到一些‘可能’。”方源缓缓道，真话里掺着致命的误导，“比如，我知道你会背叛我，就在不远的将来。比如，我知道你会在某个地方，做某件事，联合某些人。”

白凝冰呼吸一滞。联合外人密谋……这确是她心中酝酿的计划！难道他真的……

“阳蛊，我可以给你。”方源抛出诱饵，“甚至，我可以帮你找到更稳妥的解决十绝体的方法。但前提是，你暂时收起那些小心思。跟我合作，你能得到你想要的自由和力量。跟我作对，”他眼神微暗，“你看到的‘未来’，只会是镜花水月。镇魔塔？那或许是你最好的结局。”

温水渐渐变凉。白凝冰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方源的话虚虚实实，却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和渴望。预知的能力，让她所有的谋划都显得可笑。阳蛊和解决十绝体的希望，又是她无法拒绝的诱惑。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预言”中背叛行径可能招致恶果的惊惧，交织在一起。

许久，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声音干涩：“……我明白了。”

方源松开了她，率先踏出木桶，拿起旁边备好的白袍披上。“记住你说的话。出去后，买蛊，立誓。刚才的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好自为之。”

房门打开又关上。

里间只剩下白凝冰一人。她依旧泡在渐凉的水中，一动不动。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她眼中那片冰冷而混乱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