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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紧张

一周。四十七节课,三次食堂匿名踩点,零次与侯赛因的深度交谈。

上午的课程表像一份刻意拼贴的拼图:中国语文,高中国际版数学,英语译本的物理。语文课上,老师用投影展示《滕王阁序》的句读,繁体简体对照的幻灯片边缘泛着蓝光。我在阿布扎比学过三年汉语,宫廷教师是开罗爱资哈尔大学文学院出身,讲文言如讲经注,每个虚词都要追溯至八世纪语法学家的定义。但这里的节奏不同。他们不追。他们掠过,像沙漠越野车掠过无名的沙丘,只留下辙痕,不解释沙粒的化学成分。

“落霞与孤鹜齐飞,”老师领读,三十七个声音跟读。我也开口,发音标准得近乎突兀。前排一个卷发女生侧头瞥了我一眼,很快转回去。

数学是安全的。符号的世界没有口音。英语译本的物理——教材将“force”译作“力”,将“mass”译作“质量”——我在伦敦科学博物馆见过牛顿的手稿影印本,也在阿布扎比王宫的书房里翻过阿拉伯帝国黄金时代的光学论著。知识像石油,只改变容器,不改变分子式。

侯赛因坐在教室另一侧,隔着四排桌椅和一个韩裔交换生。我们每天早晨各自起床,错峰使用洗手间,晚上各自戴耳机,在两张床之间的公共区域划出一道无形的国境线。他听波斯语播客,我听BBC阿拉伯语。偶尔目光交汇,点头,移开。不是冷漠,是谨慎。像两只来自敌对族群的沙漠狐,在共享水源地保持最小安全距离。

下午。公开调研测试。

这个词组被印在考场门口的A4纸上,字号三号,黑体。北京、上海、广州三地国际实验学校联考。我坐在阶梯教室第四排靠窗,桌面涂着哑光清漆,右前角有枚圆珠笔划痕,像被拉长了的单峰驼轮廓。

试卷发下来。英语部分:四篇阅读,一篇写作,没有听力。题目难度低于雅思官方模考卷,甚至低于阿布扎比王室教育学院九年级基准线。我提前二十五分钟完成,检查一遍,没有改任何答案。

物理。

封面印着“高中物理综合素养调研卷”字样,没有ABC等级,没有“优良中差”的模糊地界。页眉表格里预留空白,要我们亲手填上三位数——或者两位数——的数字。分数。赤裸的、精确的、无法被外交辞令修饰的分数。

我忽然理解了这种设计。字母等级像传统市场里用布匹覆盖的天平,你永远可以争论那半格阴影究竟该归入B+还是A-。但数字是电子秤。显示屏亮起,一切尘埃落定。国际部不需要模糊,国际部只需要可比较、可排序、可向董事会汇报的量化产出。

翻页。

第一道选择题:普朗克黑体辐射公式中,能量量子化的基本假设是?

正确选项是C。我画下横线,笔尖在答题卡压出浅浅的凹痕。1900年12月14日,普朗克在柏林物理学会提出能量子假说,那晚他也许失眠,也许梦见经典物理学的宫殿在自己手中裂开第一道纹路。一百二十一年后,这道纹路躺在广州一间阶梯教室的试卷上,价值三分。

能量量子化。相对论初步。洛伦兹因子。质能方程。都是以常识和简单计算形式出现的。他们不要求推导,只要求辨认、记忆、将已知结论填入预留的空格。像把现成的弹药装进步枪,扣动扳机即可。

倒数第二页。计算题。

题干第一行:“阅读以下材料,回答问题。”

材料是关于LC振荡电路的。没有出现在上午的课堂讲授范围里。自学材料,回答问题。八个字,定义了这场考试最核心的游戏规则。

我垂下眼睑,逐字阅读。

电磁振荡周期公式。电容器极板间电场能与线圈内磁场能的周期性转化。给定电感L和电容C的数值,要求计算振荡频率;再给定t=0时极板电荷量最大值,要求画出第一个周期内电流随时间变化示意图。

信息是完整的。公式直接给出,变量定义清晰。他们不考察我是否曾背过这个公式,只考察我能否在三十分钟内理解一个陌生系统并正确运用它。

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父亲带我去穆萨法赫工业区参观某处新建的炼油厂。首席工程师讲解催化裂化装置的工作原理,词汇密度超过我当时的认知负荷。回程车上,父亲没有问我听懂了多少。他只说:你需要学会快速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知识体系,提取关键逻辑,然后离开它。

他没有说这叫什么能力。后来我知道,有些人称之为“学习迁移”,有些人称之为“生存本能”。

我落笔。

f = 1/(2π√(LC))

代入数值。计算。保持三位有效数字。

电流方向,正半周期,负半周期。坐标轴从零开始,峰值出现在四分之一周期处,过零时斜率最大。我画完最后一个箭头,检查单位换算,然后放下笔。

窗外是南国冬日下午特有的灰白色天光,像稀释过的羊皮纸。阶梯教室里有十七个人还在计算,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被空调低频白噪音裹挟,形成某种具有催眠效果的均匀背景。侯赛因坐在斜前方第五排,后颈在日光灯下呈现浅小麦色,握笔的姿势有些局促,拇指几乎压到笔尖。

他遇到困难了。

我收回视线,低头重新检查那道LC振荡电路示意图。电容器符号像两片平行的沙漠地平线,开关闭合的瞬间,能量开始在没有实体的电磁场间往返。这间教室也是一种闭合回路。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学生在三地国际学校网络中交换看不见的信息素,文化电容不断充放电,语言电感调节着交流的频率。我们都在自学如何在这个陌生系统里找到自己的谐振点。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收卷,清点,密封。监考老师将答题卡装入印有校徽的牛皮纸袋,动作专业而漠然。阶梯教室逐渐恢复呼吸声和低语。

我走出考场建筑。广州十二月傍晚的空气带着某种工业柔化过的凉意,不似沙漠夜晚那般锋利。侯赛因走在前面十几步,书包带滑下右肩,他抬手调整,动作里有一种未被完全驯化的笨拙。

我应该走快些,与他并排。我应该问那道LC电路是否顺利。我应该利用这场考试制造的天然话题,打破过去一周的谨慎平衡。

但我的脚步维持原速。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连接教学区与宿舍区的架空连廊。连廊两侧栽着某种热带藤蔓植物,宽大的叶片在暮色里聚成深绿色剪影。侯赛因的身影在四楼拐角处消失,我继续走,数着自己的脚步,从一数到三,从三数到三十。

推开401的门,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从伊斯法罕带来的《列王纪》。听见门响,他抬头。

“LC电路,”他说,用的是英语,语调平淡,像陈述天气,“第四问那个电流方向,我画反了。”

沉默持续了三秒。

“初始条件决定充电电流为正,”我说,“但多数教材习惯将正方向定义为流向极板。”

他眯起眼,消化这句话。然后,出乎意料,他嗤笑一声,把书合上。

“所以你画对了。”

我没有否认。

窗外,运动场的照明灯接连亮起,一片冷白的光均匀铺展在塑胶跑道上。侯赛因走回自己那侧床铺,在书桌前坐下,背对着我,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考试的草稿纸。纸边被汗浸得有些软。

“f = 1/(2π√(LC))”

频率只取决于电感和电容。无论电容器初始储存了多少电荷,无论开关闭合前经历了多少微秒的犹豫。

振荡一旦开始,周期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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