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回想

夜色愈发浓稠，路灯的光晕在地面晕开一圈朦胧的圆，将马嘉祺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街道上早已没了黑色轿车的踪影，唯有满地梧桐枯叶，被晚风卷着来回滚动，沙沙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他维持着方才伫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是被投入深水的石子，起初是剧烈的震荡，而后一点点下沉，化作沉甸甸的闷痛，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指尖依旧死死扣着那本泛黄的练习册，纸张被捏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就像他此刻纷乱拧结的心绪。

五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或许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头，或许是在偶然路过的旧地，他甚至偷偷演练过无数遍开场白，想着要笑着问一句这些年过得如何，想问当年骤然离去的缘由。可他从没想过，真正相见时，两人之间会隔着这样一层坚冰。

那句“只是回来办点事”，轻描淡写，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残存的念想。仿佛从前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练习室里的欢笑、深夜里的陪伴、分享过的糖果与心事，都只是他一个人凭空臆想的旧梦。

马嘉祺缓缓抬起手，指腹再次抚过封面上那行“马嘉祺专属”。铅笔的印记历经岁月，依旧清晰，一笔一画里满是少年时的热忱与亲昵。他还记得写下这行字的那天，训练结束后整个练习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李天泽抢过他的练习册，笑嘻嘻地在空白处落笔，还晃着本子凑到他眼前，眼底盛满狡黠的笑意，说着“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属本子啦，别人可不许碰”。

那时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暖意融融。谁能料到，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昔日亲密无间的人，再见时竟只剩满目疏离。

晚风卷来更深的凉意，钻进衣领，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他终于挪开脚步，动作迟缓得像是身上压了千斤重担，一步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宿舍的路不算远，往日里三五分钟便能走到，今夜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李天泽靠在车旁的模样，冷硬的下颌线，覆着一层薄冰的眼眸，还有那句毫无温度的寒暄。那人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仿佛这五年的时光，不仅改变了他的模样，也彻底冰封了曾经滚烫的心意。

他想不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的那天和往常没有两样，训练结束后两人还约好第二天一起去买爱吃的糕点。可第二天，李天泽没有出现。一开始大家只当他临时有事，可一天天过去，人影全无，联系方式悉数失效，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团队里的人私下议论纷纷，长辈们也对此讳莫如深，只说他有自己的选择。马嘉祺试过无数种方法寻找，打听消息、去往两人曾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可最后都一无所获。日子一天天流逝，寻找的念头渐渐被疲惫掩埋，可那个人的身影，却从未从心底淡去。

回到宿舍楼，楼道里灯火通明，队友们大多还在房间里休整说笑，热闹的声响从门缝里飘出来，与马嘉祺此刻沉寂的心境格格不入。他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带上，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房间里安安静静，陈设和五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些这些年添置的物件。他走到桌边，将那本练习册轻轻放下，目光落在书页上，怔怔出神。

窗外的夜色沉沉，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马嘉祺坐到床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排练的疲惫混着重逢带来的酸涩，双重袭来，让他浑身提不起力气。

他以为时隔五年，自己早已学会放下。以为漫长的时光能够磨平执念，可方才短短几分钟的相见，就让他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原来那份藏在心底的惦念，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最深的角落，以为不去触碰，便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可李天泽回来了。

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再次搅乱了他平静已久的生活。

“只是回来办点事……”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办完事，是不是又会像五年前一样，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的闷痛便又加重了几分。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抬手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线柔和黯淡，恰好能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睡意全无。脑海里交替闪过两个身影，一个是十五六岁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的少年，一个是今夜清冷淡漠、拒人千里的青年。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陌生得让人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几条队友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还打趣是不是在路上偶遇了熟人。马嘉祺指尖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最终只是简单回复了几句，没有提起方才遇见李天泽的事。

这件事，他暂时还不想与人言说。那些复杂的情绪，思念、疑惑、委屈、怅然，混杂在一起，纷乱缠绕，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头绪，又该如何向旁人解释。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簌簌作响。这座城市承载了他们整个年少时代的欢声笑语，也见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别离，和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马嘉祺缓缓闭上眼，可脑海里依旧反复回放着路灯下的四目相对。李天泽眼底那层看似平静之下，藏着的晦涩与隐忍，他看得真切。对方刻意的疏远，究竟是真心想要划清界限，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

长夜漫漫，心事沉沉。

他知道，这场迟来五年的重逢，绝不会就此落幕。而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也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光，才有可能慢慢填平。

夜色渐深，整栋宿舍楼渐渐归于寂静。唯有一室微光里，有人揣着满腹心事，在回忆与现实的拉扯中，辗转难眠。而城市的另一端，黑色轿车驶入闹中取静的别墅区，车门打开，李天泽走了下来。

晚风拂动他宽松的外套，他抬眸望向远处时代峰峻大楼所在的方向，漆黑的眼眸里情绪层层叠叠，再不复方才面对马嘉祺时的淡漠冰冷。薄唇微抿，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夜色里。

五年光阴，故人重遇，两人的棋局，才刚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