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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刚过,温哥华的天就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北欧那种干脆利落的黑,是被太平洋水汽泡软的雾蓝,云团碾在城市上空,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整座城市裹得湿漉漉,凉冰冰。
远处斯坦利港的灯塔仍在亮,模糊成一片昏白的光点,连海风声,都闷在雨雾里。
倪饵住的阁楼在温哥华东区一栋老楼顶层,房子小,空间逼仄,斜顶低得几乎要压到头顶。老旧暖气时好时坏,吹出的风带着铁锈味,远不足以驱散穿透墙壁的湿冷墙面斑驳。
地板是几十年前的实木,一踩就发出细弱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冬日雨夜里像是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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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倪饵打工归来,浑身带着雨水的潮气和餐馆里淡淡的油烟味。
推开门,玄关处的小灯如约亮着,暖光落在了她湿漉漉的鞋尖。
张桂源刚从货品仓库下班,但比倪饵早到家,他换下了沾着寒气的外套,坐在沙发上整理收据,手里的圆珠笔被他摩挲在掌心。
听见门响,张桂源抬头对上门口的人的目光,四目相对不过几秒,他便率先移开视线,声音低沉沙哑。
张桂源“回来了?桌上有热汤。”
话语之际,倪饵的目光顺势落向桌边,一锅温着的紫菜蛋花汤,是异国他乡里最难得的家常味道,也是张桂源特意跟隔壁华裔阿婆学做的。
倪饵“嗯。”
倪饵“谢谢源源。”
女孩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刚进门的喘息。
张桂源“都说多少遍了……叫哥。”
倪饵“哦。”
倪饵“谢谢源源。”
她没有听张桂源的,没有改掉自己对他亲昵的叠字昵称,又重复一遍,还故意拖长了语调。
倪饵一边换鞋一边抬眼看他,嘴角噙了笑,狡猾却又眼底亮晶晶,像只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狐狸。
看倪饵依旧不做改变,张桂源有点无奈,但没有半分恼意,于是硬生生转换了话题。
他说。
张桂源“今天累吗?”
倪饵“废话。”
倪饵“赚钱哪有不累的。”
答得直白,不带半分掩饰。
张桂源“尔尔,我是哥哥,不能……”
果然,张桂源又开始了,他放下了笔,开口的语气微微沉了些,是惯有的训诫。可尾音却不自觉地放软,没了半分真的责备。
倪饵“不能顶嘴。”
倪饵直直接出了下句,清清脆脆,像一颗落在瓷盘里的糖,甜里藏着刺。
张桂源的这句训诫,倪饵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耳朵早就生茧了,以至于现在张桂源语气一变,倪饵都能预判到他说什么。
她走到桌边,揭开汤碗的盖子。
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汤,紫菜和蛋花被她胡乱搅在了一起。
倪饵“我没有顶嘴呀,我在陈述,哥哥。”
说话时,她的眼神透过氤氲的热气,直直地望向张桂源,语气里带着乖巧,却很张扬。
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狐狸,明明占了上风,偏要装出一脸无辜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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