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这个故事是没有历史原型的,文中的卓娅也不是历史上的卓娅)
外面霜风在凄凉地呼号,审讯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冰冷地滴答着,墙壁有种潮湿的霉味,空气死一般沉寂。
这天卓娅带萨沙去一栋被炸毁的居民楼内慰问游击队员,并指导他们制定作战计划,之所以想着带萨沙,是因为他老没事干,倒不如让他来做记录。
这里的游击队员们来自祖国各地,来自乌克兰的季塔连科,来自格鲁吉亚的瓦诺,来自哈萨克的沙利波夫,他带着中亚黄种人的面孔。他们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但是保家卫国的决心让他们相聚在这里……为这神圣的战争,为苏维埃不朽的荣光。
一声刺耳难听的枪响打破了屋内欢快的气氛,楼底下传来德军的俄语劝降声,而换来的是游击队狙击手冷酷的子弹。德军恼羞成怒,一面朝屋内疯狂射击,一面从楼梯间包抄企图进入屋内。游击队员们临危不乱,很快组成战斗队形,一时间枪声大作,战士们的步枪,冲锋枪一齐朝着在楼梯间试图包抄的德军开火,几名德军应声倒地。
然而德军也不甘示弱,增派了更多兵力,并派机枪手对屋内进行火力压制。很快一名游击队员中弹负伤,滚下了楼梯,暗红的液体拖出长长的印记,德军试图将其活捉,但他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与周围的德军同归于尽。
其他战友看了悲愤不已,愤怒地要冲下楼和德军拼命,却忘了文件和地图都没有撤离。
卓娅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极力劝他们带着文件撤离,不要冲动。
“从暗门撤离,转移和附近的苏军XXX师会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是颤抖的,“一定要把作战计划交给斯米尔诺夫上校。”
她知道自己劝动了他们。
“我断后,你们谁愿意借把枪给我?”卓娅看着所有人问。最终,有人交给她一把MP40。
“政委,这个好用。”
这东西真重。她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心狂跳不止,大脑一片空白,但手终于没有抖,枪声发出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这第一声发出之后,这枪用起来就越发顺手,可再顺手也会有子弹打完的时候。
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有人抓住她辫子,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脑袋拽下来,直往那边拖。随后肩膀又被人摁住,有人开始反绑她的双手。
有个德军最后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了暗门,并洋洋得意的用枪托顶开,殊不知游击队员早已设好了诡雷,轰的一声,周围的德军死的死伤的伤。
然而卓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些家伙在据点里除了一枚一卢布硬币和两具冲锋枪的空弹鼓,什么也没搜到。
她被带回军营,那些人把她束缚在一把简陋的木椅上,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不了死在这里,"她想,“但我……”
理想的孤灯尚未点亮,怎么会愿意死?
卓娅正心烦意乱着,有人的说话声蓦地打破了审讯室里的死寂。说话着是个约莫二十四岁的德国中校,模样与卓娅想象中的敌人大不相同:他拥有日耳曼人少有的雅典式脸型,比金色稍暗且更柔和一些的亚麻色头发,昏暗的灯光给他俊秀的五官轮廓平添了几分朦胧感,灰色眼睛流露出几分有些苦痛的倦怠,像希腊神话里身披日光的阿波罗。
倘若不是他所佩戴的卐字袖章分外刺眼,凭他周身淡泊文雅的气度,几乎很难让人相信他的身份。然而他还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卓娅,并问道:
"叫什么名字?"
是俄语。但卓娅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不想说?"那人开始威胁她,"您大概知道,反抗是无用的。所以我劝您最好老实配合我。不然的话,您猜猜,我会对您做什么?到时候我会让您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会向你们屈服,你们德国佬都是混蛋."卓娅抬头冷笑道。他也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她的脸:典型的斯拉夫美人,相貌容易让人联想到维纳斯。略有些蓬乱的金发宛若黎明时分被阳光穿透的云层,脸颊上的红晕因为愤怒而变得更为明显,恰好是霞光的颜色。矢车菊色的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屈。
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不过下一秒,他便重又变回刚才的神情,"那就让你好好看着我有多混蛋。"同时作势要解她扣子,手只是轻触到卓娅的衣领,却故意让动作显得粗暴。卓娅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感觉这个军官似乎在掩盖什么,甚至看到了他眼底所隐藏的,若有若无的歉意。
他手下的德国兵在他后面面相觑,随后似乎明白过来,其中一个轻声说:
"团长,我们在外面等着。”
卓娅静静地看着他们退出去,那人立马收回了手:"对不起,同志。我想和您好好谈谈。"
卓娅冷着一张脸:"您没有资格叫我同志,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要不要看看他们都对我和我的同志们做了些什么?如果您想通过套近乎来向我勒索情报的话,那么我告诉您,别做梦了。另外,我是政治委员,我知道以这种身份落到你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所以,枪毙我吧。"
"您何必把我想成那样,我只不过想知道您叫什么名字而已,这就够了,"他又顿了顿,"我很钦佩您的胆识和毅力,政委同志,我刚刚也没想对您做什么,这您是知道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卓娅被他弄得有些困惑,摸不清这个人倒底想干什么。
"我之前是德共。"他忽然就沉痛地说。
"您..您刚刚说什么?您之前是德共?"卓娅知道德共曾遭受了怎样的不幸,罗兰·策林根某时曾向同志们说起过。
"嗯。所以......"
"那又怎么样?"她打断他的话,您不也背版了自己的信仰,转而去效忠于您的祖国了吗?"
"我的祖国?"他嗤笑一声,"我宁愿没有这样的祖国!当您知道他们是怎样威逼我来这里的时候,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 我真的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德国人。这场战争...是错误的。"他语气很轻,"现在可以告诉您叫什么了吗?”
"您得先告诉我您叫什么,不然我不说。"卓娅思忖了一下,随后说。
"威廉·曼斯菲尔德。”
"卓娅·瓦西里耶芙娜·伊茨涅娃。"她说完,又想起一件事,"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卓娅不是不相信威廉曾经的德共身份,她从他眼里并不能看到其他德国兵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暴虐和癫狂。但她不能确定他是否还保持着那份信仰。
"您放心,我是团长,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动您,"威廉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您不怕死,伊茨涅娃同志。但.....凭着我对您的敬意,我想让您好好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句话让卓娅眼眶有些发酸。
"不过,您得先在牢房里委屈一段时间..."
"我明白。"其实卓娅在那种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但处于这样的境地,怨恨是完全没有用的。她不得不坚强。
一阵隐含着悲哀的沉默。灰暗的墙壁和压抑的灯光如灰烬般无奈,却恰好将伊茨涅娃政委和曼斯菲尔德中校的模样付托得像光影中的神祗,呈现出一种恰好相契合且不相上下的美感。
最终是威廉打破了沉寂:"我得走了。"
"嗯。"卓娅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在下一秒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过了一会儿,卓娅就被人推搡着带进了牢房。这里的环境比她所想的还要糟糕。狭窄的窗户上装着锈迹斑斑的钢条,沉重的铁门关上,她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她并不是个天生的战士,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想哭的感觉。这时她听到外面有人说德语。
"希尔瓦诺,刚才那个....文艺工作者,她怎么样了?"这是威廉的声音。
"刚遵从您的指示押进了牢房,团长,"另一个声音的主人在门外耸了耸肩,"她……没哭也没闹,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哭也没闹?"威廉心头一阵慌乱,眼望向关押卓娅的牢门,生怕她会一时想不开寻短见。语调却故作冰冷,"把钥匙给我,你走远点,我去给她点教训。"
“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威廉打开门,看见卓娅冷静地坐在那里,正把散开的辫子重新编着,才松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您要寻短见。"他微皱着眉,脸容却依然柔和。
"我还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卓娅抬头看他,一双眼睛盈盈空灵,额前飘着一根较碎发更长一些的金发,在她脸颊上按下一道极细小的阴影,像道裂痕。
看得他连呼吸都屏住。
莎士比亚曾写下过的一句话霎时浮现在他脑海里: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间......"然而这颗明珠却落了难。
威廉回过神来,把怀里的毯子递给她"拿着吧,晚上会很冷。"
"那......谢谢您了,曼斯菲尔德同志。"卓娅接过去,向他一笑。
"我们聊聊吧。"见卓娅点头,他便讲了起来,语速很慢。
威廉·曼斯菲尔德,原本叫威廉·冯·曼斯菲尔德,1917年11月24日,出生于慕尼黑的一个贵族家庭,父母亲俱在德共遭殃--也就是他加入德共的第二年去世。威廉之所以放弃自己姓氏中的"冯"字,就是因为想站进无产者的政党。
可就是他的贵族身份让他在1933年保住了一条命,又让他被逼着加入德军的队伍。
"曼斯菲尔德同志,"卓娅说道,"您加入德共的时候,有受过非议吗?""受过非议。不过我也能理解为什么。"
"我也能理解--说起来,我们的经历还真有些像。您想听听吗?"
威廉倦怠的灰眼睛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夏夜月光照进树林,皎然地生辉:"您说吧,我听着。说多久都可以。"
"其实.....也说不了多久...."卓娅说得很简洁,却让威廉心头一颤。
真的很像。都为了与自己不同阶级的理想舍弃过曾经的姓名,也都曾不被旁人理解。可她比他幸运得多。
最起码,没有被逼迫着背离理想。
两人之间忽然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明天再和您聊。您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您。"威廉忽然说。
"好,我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