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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他到底是谁】

宁安志

五日转瞬即逝。

这夜子时,雪又落。

裴砚宁换上一身男装,褪去所有县主痕迹,只像一个寻常江湖少年。她避开院内守卫,翻墙而出,夜风如刀,割面生寒。

一路疾行,直奔城南——醉梦楼。

未到近前,已闻丝竹喧嚣,酒香脂粉气扑面而来。朱楼灯火通明,珠帘翠幕,笑语娇嗔,一派纸醉金迷。

她低着头,压着帽檐,穿过满堂莺莺燕燕,避开调笑与目光,一步步踏上二楼,停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陆淮早已在内等候。

他一袭墨色暗纹长袍,端坐案前,乌木折扇轻搁手边,见她进来,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陆淮县主果然守信。

案上,已摆好一局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静候落子。

陆淮宁安县主

陆淮长夜无趣,可愿与在下对弈一局?

裴砚宁沉默落座,执起黑子,先行落子。

棋局初开,风平浪静,两人落子如风,指尖起落,一言不发。室内只闻棋子轻叩棋盘的清脆声响,气氛静得诡异。

直至第七手。

陆淮忽然变招。

白子落下,不偏不倚,直击天元。

裴砚宁指尖猛地一颤,黑子险些从指间滑落。

天元,棋家大忌,孤悬无援,寻常棋手绝不敢轻易落子。除非——算尽全盘,有死中求活、以势压人的通天算力。

而这一招,她太熟悉。

是裴家祖传北斗残局中的杀招,是父亲当年在军帐中对弈时,用以逆转乾坤、反制强敌的秘招。

此谱从不外传,世间仅裴家直系与极少数心腹亲将知晓。

裴砚宁这步棋……你从何处学来?

陆淮轻笑,指尖捻着白子,不急不缓落下,步步紧逼,以弃子围势,转瞬便将她黑棋逼入死角,语气轻淡如叙家常

陆淮不过偶然拾得一卷残谱,略懂皮毛罢了,倒是县主棋风锐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推至她面前。

玉佩通体莹白,雕工古朴,正面一枝寒梅,风骨凛然;背面一道细而深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透出半个残缺的字迹——

裴砚宁呼吸一滞,伸手拿起玉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母亲日夜佩戴的那枚,是江南裴家祖传信物,是外祖亲赠,她从小看到大,无数次依偎在母亲怀中,抚摸过这道裂痕。

可它怎么会在陆淮手里?

裴砚宁你……

裴砚宁你见过我母亲?

裴砚宁不可能……

陆淮未曾。但我见过她画的梅。一幅旧画,题字‘梅寄相思’,画中是一对父女,立于梅下。

陆淮那幅画,后来在一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裴砚宁猛地抬眼,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那幅画,是她五岁生辰,母亲亲手所作,画的是她与父亲并肩站在府中梅树下,笑靥明媚。

那画,确确实实,在裴府大火之夜,化为灰烬。

眼前这个人,不过比她年长四五岁,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这么深、这么隐秘的旧事?

裴砚宁你到底是谁?

陆淮却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整理衣袍,拱手一礼,笑意浅淡

陆淮我说了,县主便信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而平静

陆淮陆淮

仅此二字,不多一言。

陆淮他转身便要推门离去。

裴砚宁等一下

裴砚宁你把话说清楚——

陆淮时辰不早,县主身份敏感,不宜久留。

陆淮再留下去,恐生事端。

裴砚宁两日后午时,听雨楼!我在那里等你,你必须来见我!

陆淮手抚上门扉,背影微顿,却未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模糊得像被风卷走

陆淮……县主早些回去吧。

门轻轻合上。

室内只剩她一人,独坐棋局之前。

裴砚宁

黑白交错,天元孤悬,如她此刻命运,孤立无援,却又被无数丝线牵引。

掌心玉佩冰凉,泪痕未干,眼底却燃起一点燎原之火,亮得惊人。

她知道,自己终于触到了真相边缘。

裴砚宁整理好衣装,压下所有情绪,低头快步走出醉梦楼。雪夜清冷,街头空寂,她孤身一人,踏雪往宁安别院方向行去。

她不知道的是,街角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中,从头到尾,看着她上楼,看着她下来,看着她平安无事,孤身离去。

谢长晏立在暗处,风雪落满肩头,眼底是化不开的疼与固执,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谢长晏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只是你不想我陪,我便只能守着。还好……你没事。

宁安苑的东厢房烛火摇曳如魂。裴砚宁独坐于案前,手中紧握那枚陆淮所赠的玉佩。她已枯坐整整两个昼夜,未曾合眼,指尖始终紧紧攥着那枚自陆淮手中得来的白玉佩。玉质微凉,裂痕硌着掌心,每一寸触感,都在提醒她。

烛火反复烘烤着玉佩裂痕深处,她屏息凝神,终于看见一丝极淡的墨迹,在暖光下隐隐浮现。她取过银针,指尖稳而轻,一点点挑开裂痕间黏连的尘垢,竟从中剥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密信残片——那是被人刻意封进玉中,藏了数年的秘辛。

残片之上,字迹苍劲,仅存八字,却字字如惊雷,劈在她心头:

玄鸦卫动,北境军械,三万两已转出

裴砚宁指尖猛地发颤,密信残片几乎从指间滑落,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玄鸦卫——当年踏碎裴府、屠戮她满门的刽子手,是她午夜梦回、恨入骨髓的名字。

三万两——与她冒死从兰台秘阁拓下的旧账分文不差,是幽州修堤的救命银,是裴家被冠上“通敌”罪名的根源。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裴家灭门,从不是私仇,不是构陷,是一场由朝堂高层精心策划、层层遮掩的灭口式清洗。父亲查到了军械贪腐的真相,动了最顶层的利益蛋糕,才被安上通敌叛国的死罪,满门抄斩,焚尸灭迹。

而陆淮……他为何会有母亲的玉佩?为何会藏着这封密信?他究竟是谁,是敌是友,是早已洞悉一切,还是与她一样,在迷雾中苦苦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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