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沂川在外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傍晚时分,苏予薇推门进去,见他仍伏在案前,桌上摊着三四本翻开的账册,手边放着一叠写满批注的宣纸。
“看出什么了?”
谢沂川闻声抬头,眼中还有未褪去的专注,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回郡主,确有发现。”
苏予薇走到案前,看他指给她的那页。
“这是永昌三年的军饷账目,”谢沂川指着其中一行,“表面看收支平衡,但草民比对过同年其他府衙的账册,这里有一笔三十万两的支出,对应的入库记录是假的。”
苏予薇看着那行数字,没说话。
谢沂川继续道:“做账的人手法很高明,单看一本账查不出问题。但若将五年的账册放在一起比对,漏洞就出来了。”
他说着,又从一旁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老郡主当年的手记,上面记着永昌三年六月,曾有一批军械运往北境,但草民查了当年的军械入库账,根本没有这笔记录。”
苏予薇接过那本手记,翻了几页。字迹端正苍劲,每一笔都透着老郡主当年的严谨。
“这批军械,”她合上手记,“后来去了哪里?”
谢沂川沉默片刻,低声道:“草民怀疑,根本没有出京。”
苏予薇抬眼看他。
“永昌三年,正是工部尚书裴元洲最得势的时候。”谢沂川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三十万两军饷,很可能被贪墨后,以军械的名义虚报了账目。而真正的军械……”
他没有说完,但苏予薇已经明白了。
真正的军械,恐怕早就被人倒卖,换了银子进了私库。
“裴元洲,”她念着这个名字,“他现在是当朝右相。”
谢沂川垂下眼:“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苏予薇忽然问:“你查到这一步,就不怕?”
谢沂川抬头,与她对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惧意。
“怕。”他说,“但草民更怕一辈子活在泥里,永远抬不起头。”
苏予薇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行。”她把那本手记扔回桌上,“继续查。查出什么来,我替你兜着。”
谢沂川怔住。
“愣着干什么?”苏予薇转身往外走,“明日卯时,外书房接着干。迟到了扣月钱。”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灶上煨着鸡汤,一会儿让人送来。再让我看见你喝凉粥,这个月月钱全扣光。”
门关上。
谢沂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