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项目成功收官。
这是林屿转正后参与的第一个大项目,从冬天跟到夏天,开了无数个会,改过无数版方案,加过无数个班。当甲方在验收单上签字的那一刻,林屿差点想哭。
项目组的群炸了,全是“辛苦了”“终于结束了”“今晚必须喝酒”的消息。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一家很火的烧烤店,据说烤串和啤酒是一绝。
林屿看到通知的时候,有点紧张。
他不擅长酒局。不是不会喝,是不敢喝。他酒量不好,几杯就倒,而且喝醉了会失态——这是大学室友告诉他的,他自己不记得,但据说他喝醉后会抱着人叫“哥哥”。
他不想在周晏清面前丢人。
但这是庆功宴,他不能不参加。
周五晚上,林屿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就出发了。
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烧烤店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炭火的味道混着肉香,熏得人眼睛发酸。林屿被人领着往里走,穿过几张桌子,到了他们包下的区域。
他扫了一眼,看见了周晏清。
周晏清坐在角落,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
林屿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周老师。”
周晏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屿坐下来,心里踏实了。
有他在旁边,应该没事。
酒过三巡,场面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划拳,有人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林屿埋头吃烤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没用。
“小林!”有人喊他,“来,敬你一杯!这项目你功劳不小!”
林屿抬头,看见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那是另一个部门的经理,姓王,据说是这次项目的功臣之一。
林屿赶紧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王经理,您客气了,都是大家努力的成果……”
“别整这些虚的,来,干了!”
王经理走过来,把酒杯往林屿手里一塞,自己已经仰头干了。
林屿看着自己杯里的白酒,有点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准备喝。
“等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林屿愣住,转头看见周晏清站在他旁边。
周晏清端着那杯酒,对王经理说:“他酒量不行,我替他喝。”
然后一饮而尽。
王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老师护犊子啊!行行行,那算了。”
他走回自己座位,周围人起哄了几句,很快又聊起别的。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周晏清的侧脸。
周晏清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没看他,坐回自己位置。
林屿也坐下来,心跳得很快。
他又替我挡酒。
第二次了。
他偷偷看周晏清,发现周晏清正看着别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替他喝了。
林屿低头吃串,嘴角翘起来。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王经理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来敬酒。有项目组的同事,有其他部门来凑热闹的人,有老板的助理——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说着“小林辛苦了”“小林年轻有为”“小林以后多关照”之类的话。
林屿每次站起来,周晏清就伸手。
“我替他喝。”
“他酒量不行。”
“这杯我来。”
一杯,两杯,三杯。
林屿数着,心里越来越慌。
周晏清替他喝了三杯了。周晏清胃不好。周晏清不能喝这么多。
当第四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林屿抢先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
“这杯我自己喝——”
话没说完,酒杯又被拿走了。
周晏清站在他身边,把那杯酒喝下去,然后低头看他。
“坐着。”
林屿愣住了。
周晏清已经转向那个人,开始说客气话。
林屿坐下来,看着他。
灯光下,周晏清的脸微微有点红。他平时太白了,一点点红就特别明显。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林屿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握酒杯的手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林屿看见了。
他看见周晏清喝完之后,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时,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看见周晏清坐下之后,微微闭了闭眼。
他看见周晏清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林屿的心揪了一下。
他胃疼。
他一定胃疼。
林屿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想出去买点热的东西——
“去哪儿?”
周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屿低头,对上周晏清的眼睛。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周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被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外走。
他走出烧烤店,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温牛奶。
回来的时候,他刚走到包厢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来来来,小林呢?小林跑哪儿去了?我还没敬他呢!”
是王经理。
林屿站在门口,看见王经理端着酒杯到处找他。
他刚想推门进去,就看见周晏清站起来。
“他不在。”周晏清说。
“那我等他回来——”
“不用等了。”周晏清走过去,直接接过王经理手里的酒杯,“这杯我替他喝。”
王经理愣住了:“周老师,你今天喝不少了……”
周晏清没说话,仰头喝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那杯酒喝完,看着他把空杯放下,看着他说“还有谁要敬他,都冲我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起哄:“周老师今天怎么回事?这么护着新人?”
“就是,平时不见你这样啊?”
周晏清没回答。他坐回自己位置,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他推门进去。
“小林回来了!来来来——”
林屿没理那些人。他走到周晏清旁边,把温牛奶放在他面前。
周晏清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热的。”林屿小声说,“你喝点。”
周晏清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林屿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赶紧移开视线,去应付那些敬酒的人。
他没看见的是,周晏清拿起那盒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他也没看见,周晏清喝牛奶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个被一群人围着、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在努力应付的人身上。
他看见那个人笑着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他看见那个人偷偷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他看见那个人看见他在喝牛奶,嘴角翘了一下。
周晏清握着牛奶盒的手收紧了。
他不喜欢那些人围着林屿的样子。
一个都不喜欢。
但他不能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喝着那盒温牛奶,看着那个人被一群人围着,心想:
等结束了,我带他去吃碗面。
热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屿扶着周晏清走出烧烤店。
周晏清坚持说自己没醉,但林屿看得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已经不太稳了。
“周老师,我送你回去。”林屿说。
“不用。”
“你胃疼。”
周晏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屿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周晏清扶进去。
车上,周晏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林屿坐在旁边,偷偷看他。
他想起今晚的那些酒,那些被周晏清挡掉的酒。一杯接一杯,一声不吭地喝。
他想起周晏清说的那句“还有谁要敬他,都冲我来”。
他想起那盒温牛奶,周晏清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
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根被碰过的手指。
“想什么?”
周晏清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屿抬头,发现周晏清正看着他。
“没、没什么……”
周晏清看着他,目光很深。
“今晚,”他慢慢说,“喝得有点多。”
林屿点头。
“但没事。”
林屿愣了一下。
周晏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买的牛奶,我喝了。”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热的。”周晏清说,“正好。”
车停了。
林屿扶着周晏清下车,送他到楼下。
“周老师,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周晏清站在楼道口,看着他。
“林屿。”
“嗯?”
周晏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
“明天别喝咖啡。”
林屿愣住。
“喝牛奶。”周晏清说,“我请。”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道。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拿出手机,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好。”
两分钟后,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林屿捧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