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深处传来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沈离的脑仁上狠狠拉扯。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无数骨头摩擦、皮肉撕裂后拼凑出的嘶吼。
“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骨头……”
随着这声音落下,演武场上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只苍白的手,抓向沈离的脚踝。
大师兄那张俊美却腐烂的脸逼近了,他空洞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血泪,枯爪般的手直取沈离的咽喉。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从两侧包抄而来。
逃不掉了。
沈离背靠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退无可退。她看着大师兄那张熟悉的脸,脑海中闪过这十五年来他虽严厉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的画面。
等等。
从未伤害过她。
哪怕此刻大师兄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的指甲已经刺破了她颈侧的皮肤,却迟迟没有刺入动脉。他在颤抖。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在颤抖。
沈离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师父曾无意间提过的一句疯话:“活人一身阳气,是这世间最毒的药,也是最补的汤。”
这满宗门的师兄师姐,靠尸气苟活,早已忘了生之滋味。
“既然你们想要……”沈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忘川”剑。
剑锋冰凉,却不及她眼底的血色。
“那就给你们!”
嗤——!
利刃划过手腕,皮肉翻卷。鲜红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竟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太华宗养了十五年的“药引”,是至阴之体中孕育出的纯阳精血。
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瞬间炸开,盖过了漫天的尸臭。
离得最近的大师兄猛地僵住了。那滴溅在他干枯脸颊上的鲜血,像是一滴强酸滴入了死灰,瞬间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却又在下一秒,让他原本浑浊的眼球剧烈颤动起来。
“热……”
大师兄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仿佛想把那股灼烧感抠出来。
“好香……师妹……血……”二师兄原本拖在地上的肠子剧烈抽搐,他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
“大师兄!二师兄!”沈离强忍着剧痛,将流血的手腕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战旗,“我是沈离!我是你们的师妹!醒醒!”
滚烫的鲜血甩在二师兄脸上。
“啊——!”二师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那鲜血对他来说既是剧毒也是解药,剧痛刺激着他早已坏死的大脑,强行唤醒了他生前被尸毒封印的残魂。
“离……离儿?”二师兄抬起头,半张脸已经被鲜血腐蚀得血肉模糊,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清泪,“快……跑……”
“师父……在炼你……”大师兄也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扣进泥土里,他在与体内的尸毒本能做着殊死搏斗,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断断续续,“走……断魂崖……别回头……”
周围的雾气疯狂涌动,那些原本扑上来的“师兄师姐”们,此刻都被这鲜血的香气刺激得陷入了癫狂。有的跪地忏悔,有的疯狂撕咬自己的手臂,演武场瞬间乱作一团。
“走!”
一直倒吊在树上的哑巴三师兄突然跳了下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痛苦挣扎,而是用那双扭曲的手臂,猛地一挥。
一股阴冷的尸气化作实质的冲击波,将试图靠近沈离的几个低阶尸傀震飞出去。
他转过头,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用口型对沈离比了两个字:
“快滚。”
沈离眼眶通红,她知道这是他们拼尽最后一丝理智换来的机会。她不再犹豫,咬紧牙关,撕下裙摆死死缠住还在流血的手腕,转身朝着后山狂奔。
“孽障!那是我的药!”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
轰隆——!
整个太华宗的山门都在震颤。一道黑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无数道黑影从大殿中激射而出,那是师父豢养的“尸鹫”,专门用来捕食逃逸的“药材”。
“师妹,这边!”
已经恢复了一丝神智的大师兄突然暴起,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尸气,而是选择彻底引爆。他那原本挺拔的身躯瞬间膨胀,化作一堵肉墙,死死挡住了那群扑向沈离的尸鹫。
“二弟,三弟,送师妹下山!”大师兄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人声,全是骨裂的脆响。
“好!”
二师兄狂笑着,引爆了体内的尸丹,炸开了一条血路。三师兄则像一只鬼魅般挡在沈离身后,用身体替她挡下了漫天的尸毒暗箭。
沈离一边跑,一边流泪。
她不敢回头。
身后是爆炸声、嘶吼声和血肉撕裂的声音。那是她的师兄们,在用他们早已死去的身体,为她这个唯一的活人,铺就最后一条生路。
“修仙之人最忌动情……”
沈离念着那句咒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去你的修仙。
去你的太上忘情。
如果这就是仙道,那这仙,不修也罢!
她冲到了断魂崖边。身后,大师兄最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恐怖的气息锁定了她。
师父来了。
沈离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和翻滚的云海,没有丝毫犹豫。她握紧手中的“忘川”剑,对着那团从黑暗中走出的巨大阴影,狠狠刺了下去——不是刺向敌人,而是刺入了自己的大腿。
剧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师父,这副身子,你养了十五年。”
沈离站在崖边,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道袍,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今日,我还给你。”
她纵身一跃,跳下了那传闻中十死无生的断魂崖。
风声呼啸,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那团阴影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腰间那把“忘川”剑,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