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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终章

烬雪归

槐渡镇的河水流速变慢了。

那种常年萦绕在空气里的、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腥气,不知从何时起,竟真的淡去了。

镇上的人都说,惠民大桥塌了之后,风水变了。

没人记得那场百鬼夜行的暴雨,也没人记得那个叫周敬之的镇长是如何在疯癫中啃食自己的手指。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那只是一场因工程质量问题导致的意外坍塌,镇长因公殉职,虽然可惜,但也翻篇了。

除了阿翘。

殡仪馆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又抽了新芽。

阿翘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清扫满地的落叶。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阿翘姐,又有生意了。”

新来的学徒小张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神色有些慌张,“是镇东头的李大爷,走得很安详,就是……就是家里人想让您亲自给化个妆。”

阿翘停下手中的扫帚,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自从那个金色的夜晚之后,阿翘就接手了殡仪馆。老馆长没了,沈铎也没了,这里就成了她一个人的阵地。

她不再穿那些花哨的衣服,也不再涂鲜艳的口红。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守在这片生死交界处的影子。

送走李大爷的家属后,阿翘关上了殡仪馆的大门。

她没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口枯井,井边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庙。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铜钟。

那铜钟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只有阿翘知道,这口钟里,封印着什么。

阿翘走进小庙,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烟雾缭绕中,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在冰冷的钟身上。

掌心处,那只眼睛形状的疤痕,微微发烫。

“今天镇了三个。”

阿翘对着铜钟轻声说道,就像是在和一位老友聊天,“西边的王二想填河,被我拦下了;南边的赵家小子想烧山,也被我骂回去了。这镇子上的戾气,好像真的在散。”

铜钟沉默着,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钟摆,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声。

阿翘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不是《长生簿》,也不是《无常账》。

那是她用这半年来,一笔一划重新记下来的“账”。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归人》。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记录着他们的生平、罪孽,以及……救赎。

【沈铎,槐渡镇记账员。】

【生平:无父无母,生而为祭,死而为守。】

【备注:他忘了全世界,全世界也忘了他。唯我记之。】

阿翘的手指轻轻抚过“沈铎”这两个字。

指尖触碰的瞬间,铜钟内部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顺着钟壁传导到阿翘的手心,像是一只手,在回应她的抚摸。

“我知道你在听。”

阿翘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把自己变成了阵眼,变成了这口钟的钟灵。你以为这样就能把因果都扛下来,让我干干净净地活着?”

“沈铎,你太天真了。”

“这槐渡镇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清楚。只要人心还有贪欲,这镇子就永远需要有人记账,有人守钟。”

她合上册子,将其郑重地放在香案上,就在那三炷香旁边。

“以前是你守着我,现在,换我守着你。”

“这口钟,这镇子,还有这本账,我都替你看着。”

“你若是敢偷懒,敢消散……”阿翘伸手拍了拍铜钟,语气变得有些凶狠,却藏着无尽的温柔,“我就把这钟敲碎了,把你从里面揪出来,哪怕是拼凑魂魄,我也要把你拼回来。”

风停了。

小庙里一片死寂。

许久,许久。

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突然无风自鸣。

“当——”

一声清越悠扬的钟声,穿透了殡仪馆的围墙,飘向了整个槐渡镇。

这声音不悲不喜,不怒不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镇子上,那些原本正在做噩梦的人,在这钟声里安然睡去;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在这钟声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从而收敛了爪牙。

阿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他在回答她。

他在说:【我在。】

阿翘转身走出小庙,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里,似乎还依偎着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残缺,却始终未曾离去。

槐渡镇的夜,又要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只有黑暗。

因为有人在长夜里,点亮了一盏灯,守着一口钟,记着一本账。

只要账本还在,只要钟声未歇。

那个无面的人,就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