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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槐渡镇

烬雪归

惠民大桥的施工现场被高耸的蓝色围挡遮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市政抢修,闲人免进”的牌子。

暴雨如注,雷声滚滚,正好掩盖了阿翘翻越围挡的动静。

她落地时踩进了一滩泥水里,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裤脚。阿翘顾不上擦拭,她紧紧捂着怀里的《长生簿》,借着闪电的亮光,摸索着向大桥的主桥墩走去。

根据沈铎在镜中给她的提示,阵眼就在这座桥下。

这座号称“造福全镇”的惠民大桥,实际上是一根巨大的钉子,死死钉在槐渡河的咽喉上,镇压着河底那些不甘的亡魂,同时也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地气,供养着那个早已腐烂的“长生局”。

工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台巨大的挖掘机像沉睡的怪兽般停在雨中。

阿翘来到主桥墩下。

这里是施工的核心区,地面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已经浇筑了一半的混凝土,灰白色的水泥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阿翘站在坑边,狂风卷着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个女鬼。

“极阴命格,可视鬼神,可通阴阳……”

阿翘闭上眼,默念着《长生簿》上对她的判词。

她咬破舌尖,一口至阴至寒的心头血喷在手中的黑书上。

“开!”

她一声厉喝,将黑书狠狠拍在满是泥浆的地面上。

轰隆——!

一道惊雷恰好劈下,蓝紫色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工地。

那本吸了血的黑书仿佛活了过来,书页疯狂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最后猛地停住。一股黑色的煞气从书中涌出,顺着地面裂缝,疯狂地钻入地底。

“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底传来。

阿翘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那刚刚浇筑不久、尚未完全凝固的混凝土表面,竟然像沸腾的水一样冒起了泡泡。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冲天而起。

那不是河泥的臭味,而是尸臭。是那种被密封了许久、一旦泄露便让人作呕的腐肉味道。

“咕噜。”

混凝土鼓起一个大包,然后“波”的一声破裂。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水泥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

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它们从坚硬的水泥中挣扎着伸出来,指甲断裂,指骨森白,像是在向苍天求救,又像是在诅咒这片大地。

阿翘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打开手电筒,照向坑底。

光圈扫过,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哪里是什么桥墩地基。

这分明是一座人桩坟!

在厚厚的混凝土之下,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尸体。它们不是死后被埋进去的,而是被活着浇筑进去的!

有的尸体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张大嘴巴似乎在嘶吼。他们的身体被水泥挤压变形,与钢筋纠缠在一起,成为了这座大桥真正的“骨架”。

而在那堆尸骨的最中央,阿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老馆长。

那个疯疯癫癫、总是给沈铎递线索的老馆长。

他盘腿坐在尸堆中央,怀里抱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字——【镇河】。

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坑顶的阿翘,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原来……你也在这里。”阿翘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老馆长那已经石化的脸。

就在这时,老馆长的嘴巴突然动了。

没有声音,但阿翘脑海里却响起了他沙哑的声音:

“丫头……你不该来的。”

“这桥……不能断。桥断了,水鬼上岸,全镇都得死。”

“沈铎把自己填进去了,你也想把自己填进去吗?”

阿翘猛地缩回手,眼泪夺眶而出:“沈铎呢?他在哪?是不是也在里面?”

老馆长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尸堆的最深处,那也是最靠近河床核心的地方。

“他不在里面。”

“他在……看着。”

阿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尸堆的最深处,有一块巨大的空洞。那里没有被水泥填满,而是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他没有脸,没有五官,手里拿着一支笔,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是沈铎。

或者说,是沈铎留下的“灵”。

他正在用那支笔,在虚空中不断地画着符咒,压制着周围那些想要冲破水泥的厉鬼。

但他身上的黑气已经非常淡了,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在替你挡着。”老馆长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这百具尸骨,是当年周敬之为了加固风水,活埋的童男童女。怨气太重,只有沈铎这种‘无面人’才能镇住。”

“丫头,走吧。”

“这账,算不清的。”

“走!”

突然,一声暴喝从工地门口传来。

阿翘回头,只见新来的镇长带着一群手持电棍的保安,正站在雨幕中,冷冷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沈铎那个灾星没死透,就会有人来捣乱。”镇长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把这疯女人抓起来,一起填进水泥里!正好这桥墩还缺个‘角’!”

保安们怪叫着冲了过来。

阿翘看了一眼坑底的沈铎,又看了一眼那些挣扎的尸手。

她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而决绝。

“想填我?”

阿翘猛地抓起地上的《长生簿》,撕下了写着“阿翘”名字的那一页。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我的命硬!”

她将那张纸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混着雨水和血水,狠狠咽了下去。

“极阴命格,祭!”

轰——!

阿翘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一股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她脚下的泥土瞬间塌陷,整个惠民大桥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桥墩下的水泥开始崩裂,那些被封印的百具尸骨,在这一刻,齐齐睁开了眼睛。

“吼——!”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咆哮,从地底深处炸响。

阿翘悬浮在半空,双眼翻白,声音变得重叠而宏大,仿佛有无数人在借她的口说话:

“今日,槐渡镇,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