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大桥的施工现场被高耸的蓝色围挡遮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市政抢修,闲人免进”的牌子。
暴雨如注,雷声滚滚,正好掩盖了阿翘翻越围挡的动静。
她落地时踩进了一滩泥水里,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裤脚。阿翘顾不上擦拭,她紧紧捂着怀里的《长生簿》,借着闪电的亮光,摸索着向大桥的主桥墩走去。
根据沈铎在镜中给她的提示,阵眼就在这座桥下。
这座号称“造福全镇”的惠民大桥,实际上是一根巨大的钉子,死死钉在槐渡河的咽喉上,镇压着河底那些不甘的亡魂,同时也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地气,供养着那个早已腐烂的“长生局”。
工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台巨大的挖掘机像沉睡的怪兽般停在雨中。
阿翘来到主桥墩下。
这里是施工的核心区,地面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已经浇筑了一半的混凝土,灰白色的水泥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阿翘站在坑边,狂风卷着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个女鬼。
“极阴命格,可视鬼神,可通阴阳……”
阿翘闭上眼,默念着《长生簿》上对她的判词。
她咬破舌尖,一口至阴至寒的心头血喷在手中的黑书上。
“开!”
她一声厉喝,将黑书狠狠拍在满是泥浆的地面上。
轰隆——!
一道惊雷恰好劈下,蓝紫色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工地。
那本吸了血的黑书仿佛活了过来,书页疯狂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最后猛地停住。一股黑色的煞气从书中涌出,顺着地面裂缝,疯狂地钻入地底。
“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底传来。
阿翘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那刚刚浇筑不久、尚未完全凝固的混凝土表面,竟然像沸腾的水一样冒起了泡泡。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冲天而起。
那不是河泥的臭味,而是尸臭。是那种被密封了许久、一旦泄露便让人作呕的腐肉味道。
“咕噜。”
混凝土鼓起一个大包,然后“波”的一声破裂。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水泥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
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它们从坚硬的水泥中挣扎着伸出来,指甲断裂,指骨森白,像是在向苍天求救,又像是在诅咒这片大地。
阿翘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打开手电筒,照向坑底。
光圈扫过,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哪里是什么桥墩地基。
这分明是一座人桩坟!
在厚厚的混凝土之下,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尸体。它们不是死后被埋进去的,而是被活着浇筑进去的!
有的尸体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张大嘴巴似乎在嘶吼。他们的身体被水泥挤压变形,与钢筋纠缠在一起,成为了这座大桥真正的“骨架”。
而在那堆尸骨的最中央,阿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老馆长。
那个疯疯癫癫、总是给沈铎递线索的老馆长。
他盘腿坐在尸堆中央,怀里抱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字——【镇河】。
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坑顶的阿翘,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原来……你也在这里。”阿翘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老馆长那已经石化的脸。
就在这时,老馆长的嘴巴突然动了。
没有声音,但阿翘脑海里却响起了他沙哑的声音:
“丫头……你不该来的。”
“这桥……不能断。桥断了,水鬼上岸,全镇都得死。”
“沈铎把自己填进去了,你也想把自己填进去吗?”
阿翘猛地缩回手,眼泪夺眶而出:“沈铎呢?他在哪?是不是也在里面?”
老馆长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尸堆的最深处,那也是最靠近河床核心的地方。
“他不在里面。”
“他在……看着。”
阿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尸堆的最深处,有一块巨大的空洞。那里没有被水泥填满,而是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他没有脸,没有五官,手里拿着一支笔,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是沈铎。
或者说,是沈铎留下的“灵”。
他正在用那支笔,在虚空中不断地画着符咒,压制着周围那些想要冲破水泥的厉鬼。
但他身上的黑气已经非常淡了,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在替你挡着。”老馆长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这百具尸骨,是当年周敬之为了加固风水,活埋的童男童女。怨气太重,只有沈铎这种‘无面人’才能镇住。”
“丫头,走吧。”
“这账,算不清的。”
“走!”
突然,一声暴喝从工地门口传来。
阿翘回头,只见新来的镇长带着一群手持电棍的保安,正站在雨幕中,冷冷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沈铎那个灾星没死透,就会有人来捣乱。”镇长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把这疯女人抓起来,一起填进水泥里!正好这桥墩还缺个‘角’!”
保安们怪叫着冲了过来。
阿翘看了一眼坑底的沈铎,又看了一眼那些挣扎的尸手。
她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而决绝。
“想填我?”
阿翘猛地抓起地上的《长生簿》,撕下了写着“阿翘”名字的那一页。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我的命硬!”
她将那张纸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混着雨水和血水,狠狠咽了下去。
“极阴命格,祭!”
轰——!
阿翘的身体瞬间爆发出一股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她脚下的泥土瞬间塌陷,整个惠民大桥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桥墩下的水泥开始崩裂,那些被封印的百具尸骨,在这一刻,齐齐睁开了眼睛。
“吼——!”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咆哮,从地底深处炸响。
阿翘悬浮在半空,双眼翻白,声音变得重叠而宏大,仿佛有无数人在借她的口说话:
“今日,槐渡镇,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