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渡镇的夜,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河腥味。
沈铎坐在殡仪馆后院的值班室里,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他三十有二,右眼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黑布,左眼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桌上摊着一本线装书,封皮泛黄,上面用暗红色的漆写着三个字——“无常账”。
这本账本不知传了多少代,记的不是钱,是人命。
沈铎拿起毛笔,蘸了蘸砚台里早已干涸的墨,却迟迟落不下笔。因为就在刚才,这本死物当着他的面,自己翻到了新的一页。
页面上,原本空白的宣纸上,正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挥毫,一笔一划,渗出暗红的字迹:
【光绪三十一年,槐渡镇,溺亡,王二麻子。】
【民国七年,槐渡镇,溺亡,李寡妇。】
【……】
【今日,槐渡镇,溺亡,赵四。】
沈铎的左眼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四,是镇上杂货铺的老板,一个旱鸭子,连洗澡都只敢在木盆里。
“又开始了。”沈铎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放下笔,起身披上一件黑色的雨衣,推门走进了槐渡镇浓稠的夜色里。
镇上的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槐渡镇依河而建,旧时靠摆渡为生,如今虽有了桥,但镇民们骨子里对水的恐惧却刻进了DNA里。
这里有一条铁律:初一十五不夜行、不望河、不答岸上无人唤名。
今天是七月十五。
沈铎没有往河边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口枯了三十年的老井。
他站在井边,右眼蒙着的黑布下,隐隐传来一阵刺痛。那是“见诡之眼”被封的印记,每当靠近真相,这封印就会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神经。
“赵四,你不该来的。”沈铎对着井口说道。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但沈铎听见了,那黑暗深处,传来了水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仿佛有人从几十米的高空坠入深渊。
沈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片刻后,井口上方,一团湿漉漉的黑影缓缓升起。那是赵四。
或者说,是赵四的尸体。
他浑身湿透,双眼翻白,嘴里塞满了河底的淤泥,脖颈上缠着一根水草,水草的另一端,深深扎进井壁的缝隙里,像是从井里长出来的一样。
沈铎走上前,伸手探了探赵四的鼻息。
早已断气。
他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记下时间、地点、死状,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赵四僵硬的手里。
“上路吧。”
就在这时,沈铎的右眼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封印处的皮肤像是被撕裂了一般,一道血红色的光透过黑布,短暂地照亮了井底。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井底根本不是泥土,而是一面巨大的、浑浊的水镜。水镜之中,倒映着的不是槐渡镇的夜空,而是一艘巨大的、正在下沉的乌篷船。
船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上百号人,他们穿着三十年前的衣服,脸上带着绝望而麻木的神情,正齐刷刷地抬起头,透过水面,死死地盯着井口的沈铎。
沈铎猛地后退一步,右眼的剧痛让他险些跪倒在地。
“沈铎!”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巷口传来。
沈铎猛地回头,看见阿翘正撑着一把红伞,站在巷口的路灯下。她穿着殡仪馆的制服,手里提着一个化妆箱,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阿翘收起伞,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井里的尸体,叹了口气,“又记了一笔?”
沈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翘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沈铎蒙着黑布的右眼:“你的眼睛,又在疼了?”
沈铎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离井口半步:“别靠太近。这井里,不干净。”
阿翘撇了撇嘴,却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沈铎,你觉不觉得,最近镇上的人,越来越不对劲了?”
沈铎看着她:“怎么说?”
“今天早上,我去给王二麻子化妆。”阿翘压低了声音,“他的影子,是反的。”
沈铎的瞳孔微微一缩。
“而且,”阿翘继续说道,“我问他,昨天是不是去河边了。他说没有。但是,他的鞋底,全是河泥。”
沈铎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本“无常账”,翻到最新的一页。
赵四的名字下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记忆篡改,第三次。】
“阿翘。”沈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还记得,三十年前的槐渡沉船吗?”
阿翘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什么沉船?镇志上不是说,三十年前发大水,冲垮了码头,死了十几个人吗?”
“那是他们想让你记住的。”沈铎将账本合上,塞回怀里,“不是十几个人,是一百零八个。”
阿翘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沈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镇子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镇长府邸。
那里,镇长周敬之正在举办寿宴,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因为,”沈铎摸了摸右眼的黑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我也是那一百零八个里的。”
阿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铎却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那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槐渡河。
河水漆黑,像是一条巨大的、沉睡的蛇。
“阿翘,”他说,“帮我个忙。”
“什么?”
“明天,给赵四化妆的时候,”沈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雾,“别遮他脖子上的伤。”
阿翘愣住了:“为什么?”
沈铎没有回头。
“因为,”他说,“我要让全镇人,都看见。”
夜风骤起,吹得巷口的红灯笼疯狂摇晃。
沈铎迈步走进黑暗,右眼处的黑布下,一滴血,缓缓渗了出来,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夜色吞没。
而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那本“无常账”静静地躺在桌上。
无风自动,翻到了下一页。
页面上,暗红的字迹缓缓浮现:
【明日,槐渡镇,寿宴,见血。】
而在字迹的最下方,有一个被墨水涂掉的名字,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一个“沈”字。